第58章 灰姑娘
前院。
时值深秋,金黄的银杏叶与火红的枫叶簌簌而下,前院铺陈开一幅斑驳华丽的秋意图景。风带着微凉,卷起几片叶子在空中打着旋儿。管家刘福背着双手,立在回廊之下,眉头紧锁,深深的法令纹沟壑纵横。他盯着那满地、甚至连青石板缝隙里都塞满了的落叶,陷入长久的沉默。这景象,像是对他管家权威无声的挑衅,更像是一种等待爆发的寂静。
“苏—无—烟—!!!!”终于,这积蓄的怒气如同火山喷发,一声拖长了调、饱含怒火和尖刻的咆哮撕裂了庭院的宁静。那声音,惊得屋檐下几只麻雀扑棱棱飞起。
苏无烟的身影这才仓促地出现在月洞门下。她一路小跑过来,脸颊泛红,气息微促,额角还带着细汗,显然是从后院匆忙赶来。
“怎么了怎么了?刘管家?”她清脆的嗓音里带着一丝茫然和急切。
刘管家猛地转过身,枯叶在脚下被碾碎,发出细微的脆响。他枯瘦的手指带着极大的力道,几乎要戳到苏无烟的鼻尖,指着那狼藉的庭院,对着她厉声咆哮:
“怎么了?!苏无烟!你这地、这地!你瞅瞅!你好生瞅瞅!!这是扫的地?还是让风给你画的画儿?!”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唾沫星子几乎喷到苏无烟脸上,
“府里养你是吃白饭的?!不好好当值,还敢一天到晚到处野!跑得人影都见不着!规矩呢?体统呢?!今晚别想吃饭了!厨房一粒米你都甭想沾!”
出乎意料地,苏无烟并没有惊慌失措,脸上反而绽开一个极其灿烂、带着点梦幻光彩的笑容。那双明亮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儿,那笑意仿佛是从心底里满溢出来,挡都挡不住。她往前凑近一步,几乎无视了管家的怒火,声音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喜悦:
“哎哟,刘管家您消消气嘛,别气坏了身子。这点活儿,我马上就扫!真的!麻溜儿就扫干净!”她顿了顿,故意放低了点声音,带着点分享秘密的小得意,
“不过呀……我得跟您说个好消息,省得您回头给我算错了——咱们英明神武的二王爷刚才亲自发话了,以后啊,我的月奉……涨了!涨到足足二十两银子一个月呢!刘管家您可是账房管事的大拿,可千万、千万记得给我这个数儿哟~”她尾音俏皮地上扬,像只偷腥成功的小猫。
“什么?!!!”刘管家的咆哮瞬间被噎在喉咙里,变成了一个短促而尖锐的破音。方才还愤怒得扭曲的脸顷刻僵住,浑浊的眼睛瞪得溜圆,写满了难以置信。
“你……你真去问王爷了?”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声音干涩。他脑瓜子嗡嗡作响,飞快地转动着:王爷竟然见她了?不但见了,还给她涨了月俸?二十两?那可是……可是快赶上普通管事的份例了!依照自家王爷那生人勿近、冷酷寡言的性子,这种事……不应该是直接把人拖出去打一顿或者干脆发卖了吗?怎么可能……难道……王爷真是为了挽留她这个洒扫丫头?
苏无烟用力地点点头,笑容更盛,仿佛春日暖阳:
“是呀是呀!刘管家您忘了?就是您提醒我的呀!早上您不是说让我‘要不就去问王爷试试’?您真是我的大贵人!要不是您这一指点,我哪能有这种胆子,更别提这泼天的富贵啦!全仗着您呢!”她语气真诚,对着刘福盈盈一福,满是感激。
刘管家根本没听进去她后面的恭维。那句“您提醒我的”像根刺在他心头扎了一下,让他脸色几不可查地微变,但旋即更大的疑惑淹没了这点不适。他浑浊的眼珠在深陷的眼窝里滴溜溜乱转,思绪如同脱缰的野马:
二王爷居然没罚她……甚至遂了她的愿……这可是破天荒头一遭啊!莫不是……王爷他……真看上了这整天没心没肺、傻乐呵的丫头?就凭这张有几分颜色但绝不算倾国倾城的小脸?还是……别的什么缘故?越想,刘管家后背越是沁出一层冷汗,越想越觉得可能性极大——不是有这意思,王爷那性子,怎么可能容忍一个丫头蹬鼻子上脸?为了她破规矩?
他暗忖:若真是这样,眼前这丫头搞不好是日后的贵人!要是现在把她得罪狠了,将来她真一朝飞上枝头成了二王妃,以她这瞧着傻愣愣实则不知深浅的劲儿,回头算起旧账来……我这把老骨头可禁不起折腾啊!这碗管家饭怕是要吃到头了!
这念头一生,犹如醍醐灌顶!刘管家脸上的阴云瞬间散尽,沟壑纵横的皱纹堆叠起来,挤出一个极其努力、堪称谄媚的笑容。
“哎呦呦,瞧您这话说的!什么提醒不提醒,全靠无烟妹妹你自己有本事,能入王爷的眼嘛!”他亲热地改了称呼,甚至带上了一丝谦卑,微微弯下腰,“这地,哪能劳烦您亲自动手啊!脏了手不是?您快歇着!快歇着!我去叫小翠儿来扫!”那变脸的速度,堪称绝世奇观,快得苏无烟只觉得眼前一花。
苏无烟彻底懵圈了。刚才还恨不得吃了她的刘管家,这会儿脸上笑成一朵老菊花,语气更是温和得能滴下水来,前后反差如同冰火两重天!她下意识后退半步,被这突如其来的“厚待”弄得手足无措:
“刘管家……您……您别这么客气啊!我自己来扫就行,真没事儿!这本来就是我份内的活儿,要是王爷一会儿出来遛弯,瞧见我歇着,我这月俸才涨上去呢,怕不是转眼就要飞啦!”她说着就伸出手,想去抢刘管家紧紧攥在手里的扫帚。
“不能抢!不能抢!”刘管家像护着什么稀世珍宝一样,死死攥着扫帚柄,同时扯着嗓子对着正在不远处低头浇花的一个小丫鬟喊:“小翠儿!小翠儿!赶紧过来!听见没有!”
名叫小翠儿的丫鬟抬起头,一张清秀的脸上写满了茫然和被打扰的不悦,慢吞吞地放下水瓢走过来:“干嘛呀?我的花还没浇完呢。喊我什么事啊刘管家?”
“好事!天大的好事!”刘管家不由分说地把那沉重的竹扫帚硬塞到小翠儿手里,也不顾对方没拿稳差点脱手,“听着,以后!这前院的洒扫归你了!听到没有?归你了!”
小翠儿被这突如其来的任务砸晕了,下意识反驳,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满:“凭什么啊?这活儿不是苏无烟的吗?我都忙死了!她干什么去?光拿月钱不干活啦?!”
刘管家一把扯过小翠儿的胳膊,把她拉到一边,神神秘秘地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飞快地耳语了几句。只见小翠儿原本不忿、疑惑的表情,如同春日解冻的冰面,迅速瓦解、消失,继而绽放出巨大的惊喜和了然,那眼神瞬间变得明亮无比!她猛地转过头,再看向苏无烟时,整个人的气势都变了。脸上堆起比刚才刘管家还要殷勤三分的笑容,小跑着凑到苏无烟跟前,语气甜得发腻:
“哎哟,我说呢!无烟妹妹!这点小事儿哪用你动手呀,小意思!以后交给我了,保准扫得干干净净!你呀,就踏踏实实歇着!”她还不忘补充道,“以后咱们就是好姐妹了!有什么事儿尽管开口!千万别跟我见外!”
苏无烟:“……???”
她彻底石化了。看着面前两张突然变得热情洋溢、无比真诚的脸,她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往上窜。到底什么情况?刘管家到底对小翠儿说了什么惊天大秘密?怎么就……“好姐妹”了?她脑子里一片浆糊,只觉得这王府的风向变得比深秋的天气还快,让人猝不及防。
流言滋生。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尤其在这后宅深深、寂寞无聊的下人堆里。刘管家和小翠儿那番神秘兮兮的举动,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迅速激起了涟漪。不出片刻功夫,一个绘声绘色、极富戏剧性的“桃色新闻”就在二王府的下人间悄然流传开来。版本越来越丰富,细节越来越离奇。
这番有鼻子有眼、甚至沾点“一见钟情”、“天作之合”意味的“美谈”,很快就如同病毒般传遍了王府的每个角落。自然,也毫无意外地传进了二王爷聂赤峰的耳中。
书房内,青铜兽首香炉里袅袅升腾着龙涎香的清冽气息,气氛却凝重得如同暴雨将至。聂赤峰身姿挺拔地站在书案后,听完贴身侍卫锦成低声详细的回禀后——包括那流言的细节和刘管家、小翠儿的态度转变。
“啪——!!!”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骤然炸开!坚硬的紫檀木书案被聂赤峰一掌拍得几乎跳起来,桌上的笔架砚台哗啦啦一阵乱响。他额角处的青筋根根暴跳,如同虬结的毒虫蜿蜒其上,一张英俊冷冽的脸此刻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凝成实质喷薄而出!周身散发出骇人的冰冷杀气,让站立一旁的锦成都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混账!”聂赤峰的声音如同寒冰碎裂,每一个字都带着咬牙切齿的狠戾,
“一群不知死活的东西!竟敢编排起本王来了!”他锐利如刀的目光扫向锦成,斩钉截铁地命令道:
“锦成!即刻传令下去!自今日起,阖府上下,无论何人,再敢妄议此事半句!一经发现——”他顿了一下,声音如同地狱刮出的寒风,
“直接拉到后院,拔舌处置!本王倒要看看,还有谁的舌头这般不想要!”
聂赤峰冰冷的话语如同寒冬的冰雹,砸得空气都凝固了。锦成神色一凛,抱拳沉声道:“是!属下遵命!”立即转身大步出去传达这雷霆之威。
这道带着血腥气的禁令如同寒流过境,瞬间冻结了王府所有的议论声。明面上,再也无人敢提只言片语。然而,流言虽止,人心却像被吹皱的池水,再也无法恢复彻底的平静。
“看吧!王爷急了!”
“就是!这反应……啧!不是心虚是什么?”
“对呀!肯定是被说中了心事!他那么高高在上的王爷,怎么能承认自己喜欢一个低贱的女人?还是个来历不明的野丫头?”
“可不是嘛!还得说是王爷,这招狠!拔舌头,以后谁还敢提?面子是保住了!”“可怜了无烟妹妹,怕是要被王爷捂得更严实咯!”“嘘——!作死呢!这话烂肚子里!”
下人们嘴上不说,但眼神交流之间,那份“心照不宣”的认定却更加根深蒂固。他们都觉得自己窥见了惊天秘密的一角,虽然被强权镇压,内心却已笃信不疑。
暮色四合,王府各处点起了烛火,光线变得暖融而暧昧。
换班的丫鬟们三三两两聚在后罩房的通铺大屋里,围着几张拼起来的木桌吃饭。桌上油灯昏黄,几碟简单的咸菜、一盘炖得烂熟的青菜汤,难得的是中间还有一盆白煮肉。空气里弥漫着饭菜的温热气息和淡淡的汗味。
然而,主角无疑是苏无烟。她刚端起碗,一块明显比别人的都大、炖得色泽油亮的鸡腿就被旁边一个稍年长的丫鬟眼疾手快地夹着放进了她的碗里。苏无烟吓了一跳,那鸡腿颤巍巍地躺在饭尖上。
“无烟妹妹,来来来,快吃这个!特地给你留的大的!你看你整天在外头忙活,人都瘦了,得好好补补!”那丫鬟笑得无比热络。
紧接着,仿佛打开了某种开关。其他几个丫鬟也纷纷行动:“无烟妹妹,尝尝这个笋干,我娘托人带来的,可入味了!”“喝点汤,刚熬好的,还热乎着呢!”“我这里还有一小块酱瓜,特别爽口……”
一时间,筷子纷飞,苏无烟原本不算空的碗里迅速堆起了一座小山包。她端着碗,被这突如其来的集体“投喂”弄得哭笑不得。
更让她无语的是,在这种近乎讨好的热情中,总有那么几声带着八卦意味的、小心翼翼的试探穿插其间:
“哎,无烟妹妹……”坐在她旁边的小丫,一边给她添汤,一边挤眉弄眼,压低了声音,满眼都是好奇的星星,“这里没外人,你跟我们悄悄儿说说呗,你跟咱们二王爷……到底是……怎么认识的呀?他……是不是真对你有意思?”她的话音刚落,旁边几个扒饭的、夹菜的,动作瞬间都慢了下来,竖起耳朵,屏住呼吸,全都目光灼灼地钉在了苏无烟脸上,眼睛里闪烁着一样八卦的光芒。
“对对对!”另一个也按捺不住接话,“说说呗!无烟妹妹,我们可都好奇得紧!谁不想听听这段‘奇缘’啊?”几个小脑袋都凑近了些,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求知欲。
“是呀是呀!快说说呀?怎么认识的?”其他几人七嘴八舌地低声催促附和。
被这好几双充满强烈八卦欲的眼睛牢牢锁住,苏无烟实在感到有些无奈又好笑。这些热情又“八卦”的姐妹们啊……她既不能冷着脸拂了大家的兴致,又实在没法编出一个合理的“邂逅”故事(虽然她本质上正在“编”),毕竟当事人(王爷)的反应已经那么恐怖了。
她放下筷子,看着碗里的“小山”,又看了看周围一张张写满“求真相”的脸,忍不住摇头笑了笑,带着一丝调侃又狡黠的语气开口了:
“姐姐们呀……”她顿了顿,故意卖了个关子,眼波流转间,带着点“你们真是太八卦了”的小狡黠,“灰姑娘的故事……你们总该都听说过吧?”她的语调轻快起来,仿佛真的准备讲一个遥远而美好的童话。
苏无烟的“新故事”,眼看就要在烛火摇曳中,缓缓拉开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