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乱葬岗
东朝842年,北国。
深林后山的乱葬岗,是生者退避三舍、死者怨气堆积的绝域。
是夜,苍穹被一种死寂的灰蒙所笼罩,厚重得令人窒息。
空气中漂浮着肉眼可见的湿冷颗粒,将惨淡的月光筛得支离破碎。
毫无征兆地,一道惨绿色的裂痕猛地撕开夜幕——“刺啦!”,伴随一声震耳欲聋的炸响,冰冷的、带着腐殖土腥气的雨点毫无怜悯地砸了下来。起初是淅淅沥沥,很快便化作密密麻麻的黄豆大小的雨弹,疯狂地抽打着这片阴森的天地。
狂风卷过,枯死的树木和低矮的灌木发出呜咽般的悲鸣,新落的雨水迅猛地冲开凝固的黑褐色血迹,形成混浊的溪流,淌过那些或新鲜肿胀、或朽败不堪的尸骸间。
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尸臭,混合着雨水击起的新鲜泥土味、草木被践踏揉碎的青涩气、以及若有似无的、铁锈般的血腥气,形成一种地狱入口特有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芳香”。
这气味仿佛有了实体,像无形的手扼住咽喉,又似冰冷的蛇,顺着鼻腔钻进肺腑。冰冷的雨水无情地鞭笞着每一具暴露的尸体,浸透了褴褛破烂的衣物,紧紧贴在僵硬或松弛的皮肤上。
它们不知在此地躺了多久,有些面孔狰狞扭曲,凝固着生前最后一刻的恐惧;有些则只剩下累累白骨,沉默地见证着时光的残忍与无常。
“轰隆——!!!”又一道炸雷滚过天际,比先前更加狂怒。刹那间,整片乱葬岗被刺目的强光映照得如同鬼域。就在那电光火石之间,一道颜色诡异、暗得近乎发紫的闪电,如同被无形之力精准引导,撕破雨幕,不偏不倚地劈向乱尸堆中一具肤色惨白得毫无生气的女尸!
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被闪电击中的女尸肌肤上,竟如墨滴入水般,迅速晕染开一层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血色!那死寂的惨白正被一股诡异的力量驱赶着。紧接着,那具冰冷的躯壳轻轻颤抖了一下。
“嗯哼~”一声细弱蚊呐、带着浓重鼻音的娇哼从少女喉间溢出。仿佛是沉睡太久被粗暴唤醒,又或是骤降的雨水刺骨的冰凉让她感到了强烈的不适。
她本能地蜷缩起身体,仿佛抗拒着寒冷与这个可怖的环境。单薄瘦弱的双膝努力向胸口曲起,两条纤细的手臂更是下意识地紧紧环抱住了自己,试图汲取一点微不足道的暖意。
湿透的红色衣衫紧紧包裹着她,勾勒出单薄的身形,在这遍布死亡、寒风呼啸的深林雨夜里,这一抹蜷缩的鲜红,显得如此突兀,又如此……楚楚可怜。
不知过了多久,雨势渐歇。天空的乌云像是耗尽了力气,慢慢淡去。最后一缕微光挣扎着刺破云层,雨终于停了。树叶上蓄满的沉重水珠汇聚滚落,“啪嗒”一声,落在早已吸饱了水分、变得泥泞松软的土地上。
天光渐亮,微凉的晨风缓缓拂过,卷走了部分浓烈的腐臭,却带来了森林深处更幽邃的气息。初升的太阳吝啬地将一缕浅金色的光芒透过层层叠叠的叶隙,艰难地投射下来,最终,带着微弱的暖意,落在了蜷缩的少女身上。
衣衫半干未干,湿漉漉地贴着肌肤,黏腻冰冷。但那一缕阳光就像滚烫的针,刺破了笼罩她的寒冰,让她感受到了久违的、温暖的灼热,仿佛被一只巨大的眼无声地凝视。
苏无烟的意识昏沉沉的,如同沉在冰冷的深海,正被一点点打捞上来。眼皮沉重得像坠了铅块,每一次掀动都费劲千辛万苦。过于强烈的光线让她不得不眯起眼,泪水几乎瞬间被逼了出来。然而,比阳光更刺醒她的是——
浓烈到无法忽视的恶臭!那是无数死亡叠加的气息,钻入鼻腔,直冲大脑。这非人间所有的气味像无形的拳头,狠狠砸在她的感官上,逼着她迫切地想要看清,看清自己究竟陷落在怎样的炼狱!
“我这是在哪儿……”
干涩沙哑的声音几乎是气声,从她皲裂的唇瓣间逸出,带着浓浓的茫然和初醒的虚弱。
赤峰!!!
这个名字如同引爆符箓,在苏无烟混沌不堪的脑域中轰然炸开!瞬间驱散了所有迷雾!
“呃!”她猛地倒抽一口冷气,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心脏,仿佛要将其捏爆!几乎是弹坐而起!
她惊惶至极地环视四周——目光所及,尸骨横陈,腐草蔓延。记忆中那个张灯结彩、宾客盈门、连空气中都飘着酒香和喜气的宅院……如今只剩下这一片死寂狼藉的乱葬岗!所有熟悉的热闹都消失了,只剩下刺骨的冰冷和绝望的腐臭。聂赤峰?那个本该在她身畔的男人!他在哪里?!
泪水夺眶而出。
她下意识地低头——映入眼帘的,依旧是那身刺目的、仿佛浸饱了绝望的……大红婚服!金线绣着的并蒂莲在污浊的泥泞和暗沉的血迹映衬下,显得格外讽刺,针针刺目。
赤峰……你到底……在哪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