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户籍
暖阳慵懒地攀过高墙,在青石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王府的庭院悄然无声,只有偶尔几声蝉鸣撕破寂静。倏忽间,距离那场满城风雨的谣言风波,已悄然淌过了两个月的光阴。
这两个月里,聂赤峰与苏无烟如同两道平行线,各自运行,绝无交汇。当初沸沸扬扬的闲言碎语,已在这样持久的冷寂中消弭殆尽。昔日那点若有似无的亲近感,早已冻结,两人之间的关系,比陌生人还要再添几分刻意疏离的寒气——退回到了泾渭分明的“陌生主仆”位置。
“苏无烟,这是你的俸禄。”刘管家不知何时出现在她清扫的廊下,一张笑呵呵的胖脸上嵌着一双过分精明的眼。他递来一摞薄薄的银票。
苏无烟心头先是一喜,忙不迭地用略显粗糙的双手接过,仔细点算起来。一、二、三……她秀气的眉头渐渐蹙紧,疑云爬上眼角。忍不住又从头细细数了一遍,指尖捻过每一张纸的边缘。还是不对!她抬起头,清澈的眸子里带着被克扣的愠怒和不解:
“刘管家,这数目……是不是错了?”她将银票微微举起,声音不由自主地提高了几分,
“我的月奉不是整整二十两吗?如今为何只有十五两?!”银子虽不多,却是她熬过这难堪日子的指望。
刘管家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像一张精心打磨过的人皮面具,嗓音刻意放得和缓,甚至带着几分虚伪的惋惜:
“哎呀,苏姑娘,你上月当差时插科打诨,活儿也不经心,颇有些偷奸耍滑的行径。只扣你区区五两银子,府上已是念在初犯,格外仁厚了。”他话锋一转,那和蔼的面具下透出不容置疑的严厉,语气加重,
“若再不用心当值,存心敷衍,哼,下月怕就不是扣五两的事了,当心点!”
这轻飘飘的污蔑和克扣,像一把钝刀子扎进苏无烟的心窝。她气得胸口微微起伏,握着银票的手指骨节有些发白,恨不得将那张虚伪的笑脸撕碎,但终究咽下了这口气。只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好!您给我好好记着这笔账!”她狠狠扭过头去,强压下翻腾的委屈和怒火。不行,绝不能在这棵刻薄寡恩的歪脖子树上吊死!她脑中念头飞转:
必须得另寻门路,找个新活计!可想找别的正经活计,眼前却横着一道铁门槛——她至今没有户籍!一个念头如闪电划破脑际:对了!这不是在堂堂二王爷府邸吗?王府贵为皇亲,手眼通天,开个小小的户籍证明,对他们来说不过举手之劳吧?
正思绪纷扰间,前院传来刘管家刻意拔高的唱喏,那殷勤谄媚的声音清晰地穿过庭院:“恭迎王爷回府!”
苏无烟心脏猛地一跳!机会来了!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将手中的竹扫帚“咣当”一声扔在廊下湿漉漉的青砖上,提起碍事的裙摆,像只灵巧的鹿,沿着曲折的回廊,不顾仪态地便朝前厅方向小跑过去。
不知是这两个月来的憋屈给了她孤注一掷的勇气,还是心底某种莫名的直觉作祟,她总觉着这位外表冰冷、甚至对她恶语相向的王爷聂赤峰……骨子里并不会真的杀她。一种近乎荒唐、却又让她心跳加速的安全感在胸腔里鼓噪。
“王……王爷。”终于赶在聂赤峰身影即将消失在通往书房的月洞门时,苏无烟气喘吁吁地追上了他。她放缓脚步,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几步远的距离,像只警惕又期待的小猫,连呼唤的声音都带着小心翼翼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聂赤峰身形高大挺拔,宽阔的肩膀如同山峦。他似乎听见了,却脚步不停,连一丝侧目也无,只留给身后一个冷硬如磐石的背影。他步履沉稳,径直走向书房那扇雕花的厚重门扇。
苏无烟心里着急,紧追了两步,脚下不知被什么一绊,亦或是注意力都在如何开口上,竟收势不及,整个人“砰”地一下,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前方那片骤然停下的、坚硬如铁的背脊上。
“嘶……”鼻子撞得生疼,苏无烟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揉着发酸的鼻梁,下意识地低声嘟囔抱怨,“哎呀……怎么这么硬……简直跟堵石墙似的……”话音未落,她猛地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惊慌抬眼——前方的背影瞬间僵住,随即带着明显的不悦缓缓转了过来。
苏无烟的目光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一双深潭般的琥珀色眼眸里。那双眸子幽深锐利,此刻正居高临下、带着显而易见的寒气死死盯住她,刀锋般的薄唇抿成一道冷峻的线条。
“苏!无!烟!”聂赤峰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像带着冰渣,“你是闲得浑身骨头都发霉了吗?需不需要本王即刻下令,让刘管家给你安排一个专扫茅厕、让你永不发霉的‘美差’?!”那怒火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冰锥。
苏无烟被这寒气迫人的气势吓了一跳,心知不妙,连忙挤出一个讨好的笑脸,伸手挠了挠耳后的头发,试图驱散这令人窒息的氛围:
“王爷息怒!那个……我就是……嗯,您看能不能……帮我办个户籍?”她生怕对方一口回绝,语速飞快地抛出承诺,
“只要户籍办妥,我苏无烟对天发誓,立刻离开王府!从此以后绝不再踏进王府大门半步烦您!您看……这样可好?”她举起一只手,神情带着几分天真又固执的认真,仿佛这是个无比公平的交易。
“离开?”那两个字钻进耳中,聂赤峰心里莫名地像被针尖轻轻扎了一下,一丝极其陌生、又难以言说的异样情绪毫无征兆地浮起,让他有些烦躁。他喉结微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为了掩饰这丝不自在,他的语气反而更冷厉了几分,甚至带着点刻意抬高的不屑:
“哼!你要滚,现在、立刻、马上就可以滚!本王绝不拦着!”像是要挥开一只恼人的蝇虫。
“不是不是!”苏无烟连忙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双手也跟着胡乱摆动,急声解释道,
“王爷您误会了!我得有户籍啊!没有那纸文书,我离开王府连个正经客栈都住不了,寸步难行!就算想攒钱给自己买个遮风挡雨的小茅屋,官府也不让啊!”她脸上尽是现实的苦恼和无奈。
聂赤峰那浓密如墨的剑眉极轻微地扬了一下,仿佛刚刚明白了她的窘境。但这份理解并未转化为任何善举,他只冷冷地抛出了八个字,简洁、冰凉,如同随手丢弃的石子:
“原——来——如——此。本——王——没——空。”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仿佛再不愿多停留片刻,甚至带着点仓促感猛地转身,推开那扇厚重的雕花门扇,大步流星地跨了进去。根本不给苏无烟任何再次开口的机会,反手就将那扇象征着天堑鸿沟的门,在她鼻尖前“砰”一声,关得严丝合缝,只余下门板微颤的余韵和她满眼的错愕与失落。
门外,只剩苏无烟孤零零地站着,对着冰冷的门板,以及门缝里透出的、象征着壁垒森严权力的一线微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