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空气混着雨后潮湿的泥土腥气，直钻进苏无烟的鼻腔。天光初绽，将灰蒙蒙的云层染上铅色的边，仿佛整个世界都浸在未干的水墨里。她踏着湿漉漉的路面，每走一步都发出清晰的回响，这声音却无法盖过她脑中隆隆的鼓点——那是恐惧、不甘和昨夜整晚未曾平息的焦虑交织的轰鸣。

　　“该怎么办？”赤峰那张漫不经心、仿佛掌控一切的脸，安安名字旁刺眼的悬赏标记，还有那些像入侵者般强行塞进她脑海里、属于乱葬岗的破碎画面，轮番在她疲惫的神经上碾压。那句话在她空荡荡的胃里反复灼烧：

　　“单已经接了，不管怎样，她也必须再面对那个奇怪的男人。”逃避像被雨水冲刷掉的退路，消逝无踪。她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得肺叶生疼，反而激起一股近乎悲壮的决心：不能再躲了，今天，必须问个清楚！

　　大楼森然的轮廓在晨曦中显现，推开的门发出艰涩的轻响。门厅的光线暧昧不明，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昨日的剑拔弩张。几乎在她踏入门槛的瞬间，目光便撞上了那个端坐在高背椅中的身影——聂赤峰。

　　他似乎早已恭候在此，时间的流逝于他不过是杯中的清茶，袅袅升腾着薄烟。看到她出现，他的嘴角向上弯起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仿佛是岩石罅隙中生出的冰凌花，冷冽又带着令人心悸的意味。

　　“苏小姐，这么快就回来了？”他的声音平稳得像无波的古井，却裹挟着无形的压力，沉沉地压向苏无烟的心口。

　　苏无烟的心脏在肋骨下疯狂擂动，几乎要破腔而出。她强行掐住掌心的刺痛感，逼迫自己将所有的慌乱摁下去，昂起头，径直迎向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喉咙像被砂纸磨过，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暗哑，却透着一往无前的尖锐：

　　“聂赤峰！”她不再给他任何虚与委蛇的余地，“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安安——”这个名字说出口，带着撕开裂帛般的疼痛，“她是我的底线。告诉我，要怎么样，你才肯把她还给我？”

　　黑袍像暗夜流动的潮水，赤峰站起身，缓步向她踱来。每一步都踏在人心跳的间隙，带着上位者审视猎物的从容。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而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抬起修长的手指，轻轻点向她的眉心。指尖触及冰凉的皮肤，苏无烟尚未来得及推开或斥责，一股温热的、如同实质般的力量便陡然灌入！

　　“唔！”惊喘从她齿缝溢出。

　　眼前瞬间炸开无数景象碎片：惨白的月光像冻伤的手，抚摸着乱葬岗冰冷嶙峋的碑石，她自己（或者说，是记忆中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自己）正和一个身影并肩而坐，空气中飘荡着模糊却轻快的谈笑声；黑暗中，仿佛有人握紧她的手，许下某种沉甸甸、纠缠着命运的誓言……无数零散的瞬间冲击着她的大脑，像是强行塞进一座堆满陌生遗物的仓库——“这是我们共同的过去，”赤峰的声音在她意识深处轰鸣，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你本该记得。”

　　但这些画面和情感，对此刻的苏无烟而言，比海市蜃楼更为遥远虚假！强烈的排斥感从灵魂深处爆发，她猛地甩头，仿佛要将这些异物从颅内驱赶出去，急促的呼吸带着无法掩饰的惊怒：

　　“不！这不是我的记忆！感觉完全不对！像在看别人的故事，像个旁观者！你休想拿这些东西糊弄我！”她的眼神锐利如刀，充满了被侵犯的愤怒和不信任。

　　看到苏无烟如此激烈的抗拒，赤峰深邃的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分辨的复杂情绪，也许是愠怒，也许是失望，又或是一种更晦暗的算计。他缓缓收回手，指尖那令人不适的热流也随之退去，留下苏无烟太阳穴隐隐的胀痛。

　　“那么，”赤峰的声音彻底冷了下来，如同冰川的裂响，“我们交易吧。”这突如其来的转折让苏无烟紧绷的神经微微一滞。“你接的悬赏令，”他仿佛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会撤销。”

　　苏无烟的心脏狂跳了一下！系统拉黑、悬赏高挂，这是压在她头顶的致命枷锁。他紧接着道：“就算你任务不能完成，系统也不会拉黑你，你可以正常执行任务，获取资源，回归到你熟悉的轨迹。”

　　巨大的诱惑如潮水般涌来，为安安争取到自由呼吸的机会，这无疑是解燃眉之急的关键！但苏无烟没有立刻答应，警惕的寒毛依然倒竖着，她紧盯着他：“条件？”

　　赤峰的目光锁定了她，像鹰隼锁定了目标，不容逃避：“条件就是，你需与我‘保持联系’，毕竟，我不想再找不到你了，等你转世，我已经等了太久。”

　　苏无烟的内心在激烈交战。与虎谋皮，危机四伏！聂赤峰太过神秘强大，她本能地恐惧这份“联系”。但“保持联系”至少不是立刻束缚她的牢笼，安安的性命悬于一线，系统被拉黑等同于永远丧失生机！这交易，至少撕开了一道狭窄的生存缝隙。她用力咬着下唇，尝到一丝淡淡的铁锈味，才重重点头，声音紧绷如弦：“好！我答应与你‘保持联系’。”

　　她的目光没有丝毫放松，锐利如初：“但别耍任何花样！否则——”狠话未尽，她心中那最深的牵挂已脱口而出：“安安呢？你什么时候把安安还给我？！”

　　赤峰嘴角那抹微不可查的弧度加深了，像是看穿了她的急迫，又像是欣赏笼中鸟徒劳的挣扎。他没有给出任何保证时间，语气充满了掌控的意味：“这，”他轻轻说，仿佛在宣布一个游戏的规则，“就要看你……之后的配合程度了。”

　　随着他话音落下，苏无烟感觉到手腕处一直隐隐存在的束缚感骤然一松——是悬赏令撤销了！紧绷的神经终于得以片刻喘息，那股沉甸甸的窒息感消退了。但随之而来的，却是另一种更沉重、更复杂的感觉，沉甸甸地压在了心头，坠得她几乎迈不开脚步。她深深看了赤峰一眼，那眼神包含了太多：不屈、警惕，还有无奈妥协后的疲惫。转身，她快步离去，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大楼的门在她身后关上，隔绝了那个危险的源头。

　　阳光刺破云层，落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苏无烟抬手遮挡，心头却一片阴霾。她知道，这条由交易强行绑缚的纽带，才刚刚开始缠绕。前方等待她的，绝非坦途，而是更加深不可测的漩涡。远未结束。每一步，都需如履薄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