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指丙,大暑。
天色阴沉,大雨倾盆。冷清时喝了一碗安胎药,心情总算是平稳了些。
夜落与夏初语走出殿门,风舞宫的掌事姑姑追了出来。“丽妃,夜女史,请留步!”
夏初语问道:“姑姑何事?”
“夜女史,良娣今日烦闷更甚,女史诊脉可有异象?”掌事姑姑看了看内间,心里不安。
夜落嘱咐:“胎气不稳,需小心伺候,不宜动怒,夜间不宜起身。”
胎至五月,本应稳固,如无异常,可顺利生产。但是冷清时这胎脉看似平稳,心闷烦躁的症状非常蹊跷。夜落仔细检查过冷清时的住房,并未发现不妥之处,至于如何蹊跷,她自己也不知如何说起。
“夜儿,冷良娣的腹胎可有不妥?我瞧你近来茶饭不思,清减了许多。”夏初语看夜落沉思不定,心里很是关切。
夜落道:“安胎的药方并无不妥,我怕自己疏忽,特意请商太医看过。药方、药量都没有问题,风舞宫的奴才也是百倍的上心,可是良娣却有滑胎的迹象。今夜,我再探探脉象,方得安心。”
入夜,夏初语来到偏殿,“我不放心你一人前往风舞宫,特与夜儿一道。”
夜落已整理妥当,正要出门,闻言感激一笑,“有劳姐姐!”
刚走出殿门,却见风舞宫的姑姑急急忙忙冲进了乾坤殿,一边跑一边喊叫:“陛下,不好了,良娣小产了。”
夜落的头顶犹如轰炸了一道响雷,整个人立在原地半刻未回神。只听见“咚”的一声,夜落手中的药箱掉落在地上,沉重的响声终于惊醒了一丝理智。她什么也没问,径直向风舞宫跑去。
小产,怎么会这样?下午还好好的,喝了一碗安胎药后歇息了。难道是安胎药有异?不可能,安胎药所有的配方及器具自己都精心检查过,安胎药不会出问题,那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没有人可以告诉她答案,她只有自己去找答案。
夏初语跟在夜落的身后,也进入风舞宫,两人顾不及气喘吁吁,连忙进入内房查看。
冷清时面色铁青地躺卧在床上,一头长发披散在枕上,她明明没有哭泣,脸上却遗留着点点的珠光。
内堂中跪着一众太医,他们齐齐叩头俯首劝解:“良娣节哀,小皇子已无脉象。”
冷清时冷笑着摇头,“庸医,你们都是庸医,敢诅咒本良娣的孩儿,本良娣让陛下诛了你们的九族。”
“良娣息怒,是臣等无能为力。”
冷良娣:“没错,就是你们无能!你们若不是庸医,本良娣如何会找一个哑子来照护皇嗣!夜落说我的皇子无恙,那就无恙。今日下午我的孩儿还在踢我呢,我还梦见他唤母妃,你们现在告诉我没有脉象,真是好笑得很!”
太医们见劝不过,跪在地上不敢吱声。
凤花见随后进入入堂,见到如此的场面,心里一酸,几步来到床前,握着冷清时的手,轻声安慰:“清儿,你要保重身体,来年,你仍可为陛下诞下皇子。”
风花见的一席话,覆灭了冷清时的最后一点坚持。她崩溃地大哭,“不可能,不可能的,早上他还好好的,怎么会说没有就没有呢?夜落,夜落何在?”
夜落忙跪于堂前低头叩首。
冷清时挣扎起身,双目圆睁逼视夜落,“夜落,你说我的胎脉无恙,为何他们说我的小皇子已无脉象,你来探探,你快过来探探。”
夜落跪行向前,还未诊脉,一见到冷清时满是血迹的衣衫,伸出的双手无力地垂了下去,头几乎磕到了地面上。
“夜落,你不是观音娘子吗?为何你护不住我的孩儿?你说话呀?”
面对冷清时的歇斯底里,面对一条条人命在自己的面前消失,身为医女却无能为力。穷其一生的医术,终究是那样得可悲又可笑。
不知何时,云行期来到了殿内,当他看见满床的鲜血和精神崩溃的冷清时,他的神情异常的冷峻。“冷良娣,你先躺好,刘太医,还不为良娣诊治?”
刘太医回禀:“陛下,为今之策,是尽快将良娣腹中的死胎引出,方能保良娣无恙,可良娣不让臣等引胎。”
一听引胎,冷清时发疯了一般挣扎起身,“不要动我的孩儿,谁也不能动我的孩儿,谁敢?”
云行期扶着她的身子,手伸出在她的劲后一击,冷清时的身子瘫软在他的怀中。
“刘太医,传朕旨意,为冷良娣引胎,一定要保她安然无恙,否则,朕让整个太医署为她陪葬。”
太医们跪在地上诚惶诚恐,“臣等定当尽心竭力。”
子时,风舞宫一片静谧。夜落跪在殿中,早已不知身子的麻木。
刘太医来禀,冷良娣的死胎已引出,血已止住,身体需仔细调养,定当无恙。
凤花见叹了口气,“还好妹妹的身子无恙,来年还可为陛下开枝散叶。刘太医,可看清是男是女?”
刘太医跪下拜了几拜,“回陛下、皇后,是个皇子。”
凤花见声音幽噎,“陛下好不容易得个子嗣,又是位皇子,如何说没有就没有了呢?刘太医,你看着胎儿是为何而死?”
刘太医顿了顿,低头叩首,“回皇后,冷良娣腹中的皇子身子发青,身有瘀斑,是中毒而亡。”
“刘太医,你说什么?”云行期阴冷着一张脸逼问。
刘太医跪在地上战战兢兢,却依然面不改色,“回陛下,小皇子为中毒而亡。臣等检查过夜女史的安胎药,这其中有一味虎狼之药,是导致胎死的重要缘由。”
“臣等复议。”其它几位太医纷纷说道。
云行期阴沉着脸不说话,眼光阴冷地看着夜落,一双手紧紧地抓在扶椅上。
未多时,风舞宫的掌事姑姑回禀:“回陛下、皇后,良娣醒了。”
只听内屋传来一片撕心裂肺的哭喊,“我的皇儿,救救我的皇儿。陛下,救救我的皇儿。夜落,我要杀了你。陛下,求您为我皇儿报仇,赐死这奴婢。”
云行期的面容阴冷得可怕,声音也冷得可怕,“夜落,这药方可是你亲自配制?”
直到这时,夜落才抬起头,对着云行期点了点头,整个人已经麻木不仁。
“可是你亲自熬制?”
面对云行期的发问,夜落再次点头。
“可是你亲自端呈给冷良娣喝的?”
夜落依然点了点头。
云行期深吸一口气,“那你倒说说看,你这虎狼之药因何而下?为何要害冷良娣的皇嗣?”
“陛下,不是的,夜儿没有要害……”
“住嘴。”
夏初语想为夜落说情,却被云行期厉声喝住。
云行期看着夜落,一字一句说道:“女官夜落,护胎不力,打入天牢,等候发落。”
夜落悠然回神,正听见云行期的铿锵字句,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利刃,字字剜着她的心,明明痛得不行,她却笑得欢喜。
她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得乾坤殿,只知道有个将士架着自己的手臂。而她,却在起身的那一刻不知人事,晕了过去。
醒来之时,自己正躺在乾坤殿的地面上。
云行期与凤花见高高地坐在龙椅之上俯撖着她,神情中有痛心,有记恨,还有许多夜落已看不清的复杂情绪。
“刘太医,你再和夜女史说说看。”
刘太医迟疑道,“陛下……”
“快说。”云行期厉色令道。
“回陛下,夜女已怀有身孕二月有余。”
“刘太医,你可瞧仔细了。”云行期的表情怪莫难测。
刘太医神情坚定,“没错,确实有孕。”
夜落爬起身,头摇得像拨浪鼓。
茫然摸索一阵,她抓了一叠宣纸,反反复复地写着几个字:“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刘太医似乎不满夜落的质疑,反问道:“夜女史不信本官所言,那本官问夜女史几个问题。”
“夜女史近日是否觉得闷热不适?”
“夜女史近日是否茶饮不思?”
“夜女史近日是否有头晕乏力之症?”
“启禀陛下,这些为喜脉之症,夜女史自以为暑热入侵,已不知身怀喜脉。”
夜落怔在了原地。没错,这些症状她都有,本是暑热入侵,何来的喜脉之说?自己尚为处子之身,如何来的喜脉?
“夜女史竭心劳力,怀有陛下血脉还尽心伺候冷良娣腹中的皇嗣。虽说冷良娣腹中的为死胎,好在夜女史的胎脉无恙。”
夜落循声望去,只见凤花见侧过身,两手放在云行期的手背上,柔声安慰着君王,一派贤惠妻子的模样。
好狠的一席话!夜落自嘲。
直到今日,她才得知,从冷清时指腹为医开始,自己就掉入了她人的圈套。这个圈画得可真全,一箭双雕,玉石俱焚,让她永不得翻身。这份计谋,除了凤家人运筹帷幄,恐怕没有几人能够做到。
自始至今,她夜落入宫后走的每一道坎,受的每一份苦,都与凤花见离不开关系。可凤花见没有一次正面出现在自己的眼前,即使夜落心有怀疑,却找不到一丝把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