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行期每日夜宿乾坤殿中,君前只有夜落伺候在侧。夜落若是个身体康健的后妃也就罢了,可偏偏是个身有残缺的奴婢。古人有云,身有残缺之人,其子嗣十有八九也是残缺不全。因此,她虽伺候君前,却不得君王待见,每日赐住偏殿,不曾侍寝,更与子嗣无缘。
君王不入后宫,令前朝百官也是忧心忡忡。
明帝自登基已有一年有余,后妃妃嫔二十余人,不到先帝三分之一,如今更是膝下无子。子嗣延绵为皇室根基,皇室无子,举朝不宁。
所幸的是,不久后宫传来了好消息,冷良娣身怀喜脉。
冷将军着太史局观星探象,以示龙脉。太史局回道:“阴雨横浮,紫微星亮而不衰,是为吉兆。”言语之中,此胎是为龙子。
冷良娣若得皇子,即为皇长子。她本为将门之后,出身高贵,母凭子贵,即为贵上加贵,富贵不可言思。
风舞宫每日小心翼翼地伺候,生怕冷良娣吃着生热,喝着生凉,衣衫不够穿,睡眠不够长,那份小心,真正父母之心也不可比。
饶是如此,冷良娣也依然心中不达。太史局只说为吉兆,却未说阴雨横浮是为难测天象,阴雨过盛,也将掩盖紫薇星光。此腹胎来之不易,不可不防,思虑再三,冷良娣令人传夜落入宫。
“夜女史医术精湛,本良娣早已亲见,今日始,我腹中之子就交由夜女史看顾。”
夜落写回:“良娣谬赞,夜落乃游医,照顾皇嗣有心无力,实难担当。”
冷良娣心怀不满,“女史不愿?”
当然不愿,夜落心里想着,妇人十月怀胎,或伤思,或动怒,也将祸及胎儿,难测的事成千上万,纵有神医在世,也不敢随意断言。“宫中太医众多,何以女官为医?”
冷良娣嗤笑,“太医众多不假,陛下子嗣稀少也是真,难道夜女史认为这是合理?夜女史,你是我父亲的救命恩人,又是我的故交,由你为皇嗣诊护,我放心。你若助我成功诞下皇子,我便助你登上妃嫔的位置,你看如何?”
面对冷清时的谆谆诱语,夜落无动于衷,福身回道:“奴婢身为乾坤殿的女官,不敢随意造次,还需回禀陛下,方做断论。”
夜落说得不无道理,太医署的太医比比皆是,如何轮到她一个君前的女官来诊医。冷清时虽冷着一张脸,终究是不好强人所难。
晚间时,云行期坐在案前批阅奏折,夜落近身上前为其斟茶。
自那日侍寝事后,两人的关系已是扑朔迷离。说二人情意相通,两人只言片语未曾提及,人在身前也不肯抬头看一眼,可若说二人无情无意,云行期又指名点姓要夜落陪伴身侧。
云行期批阅奏章至半夜,夜落在跟前候到半夜,两人谁也不曾说话,每每夜落只近跟前或斟茶或整理奏折。
今夜,又意味着一个难免的夜晚,夜空的星河逐渐暗淡,窗外的虫鸣愈加嘹亮。
乾坤殿的烛火在微风中摇摇晃晃,燃起了点点的泪滴。烛光火影下的男子端坐在几案前,孜孜不倦地批阅奏折。
夜落睁开困倦的双眼,起身为云行期斟满一杯茶。
“夜女史为何不愿照顾皇嗣?”云行期冷不丁发出一问。
夜落放下茶壶,漫不经心地写道:“奴婢乃乡野游医,无能照护皇嗣。”
云行期放下奏折,看了一眼纸上的字,脸上忍着笑意,看向夜落,“行了,你那些道理诓骗老幼妇孺则罢,在朕面前就别行借口。”
这是云行期一月来破天荒正面对着她说话,夜落可没有那份荣幸备至的想法,不客气地回道:“陛下令奴婢护胎,奴婢不得不遵。只不过妇人十月怀胎,多有善变,是否护住,奴婢不敢断言。”
“冷良娣为府门将女,她腹中的胎脉关乎我大云朝的江山社稷,你不护也得护。”云行期直直地看着夜落,声音依旧温柔似水。
夜落心中不快,“护不护尚且不说,护得住如何?护不住又如何?”
云行期眼光微动,想了想,“你若护不住,朕出生的第一个孩子就是你的。你若护住,朕,许你出宫。”
夜落听罢,心中的苦涩经身一过,又转为一丝欢喜。是的,她可以出宫了,她若能护住此胎,就可以逃离这座宫墙,像小鸟一样自由自在,如何能不欢喜。
“陛下一言九鼎,奴婢遵旨。”
云行期看着夜落一张略带兴奋的脸,心里不觉苦笑。
于春看出云行期的无奈,哀声叹道:“陛下,您这又是何苦呢?”
云行期苦涩一笑,“冷良娣的胎必需得护,她若诞下皇子,冷天疏顾忌皇嗣,必将为我所用。有了冷家战军的抗衡,凤家军也不敢在军中耀武扬威。”
“冷良娣若诞下皇子,陛下真得要送夜姑娘离宫吗?”
云行期笑道:“离宫?她这辈子都休想逃离朕的身边。”
于春:“……”
“小于子,你再让文常侍去夜府探探,看看绝世双玉到底藏在何处!朕若得了绝世双玉,将江湖归于朝堂,则可一统天下,届时,朕要看看谁还敢欺临朕的头上。”
“诺……”
是夜,德仁宫清廖孤寂,一盏盏烛火凄然地燃着一片愁云。
凤花见手揉着眉心,眉头连成了一片山影。
“姑姑,不是说每个妃嫔的寝宫都挂了香囊,为何冷良娣还能怀上龙脉?”
皇长子非嫡子,这是每位皇后不愿见的事情。为了防止其他嫔妃先诞下陛下的血脉,凤花见可是煞费苦心。
夕之来到凤花见身后,替她揉着肩头,“香囊自然是分发给各宫,奴也亲自查看确认过。只不过,冷良娣心思缜密,恐怕早已将香囊内的药草移星换斗。”
凤花见长叹了一口气,“我早知她神貌不合,心多一窍,却不知她比明妃更剩一筹。”
夕之冷笑道:“明妃仗着家世才貌,向来自负惯了,冷良娣却是不同。”
冷清时看似大大咧咧,像一个纨绔游手好闲,可京都的名门闺秀对她家的事情了如指掌。
冷天疏贪情享爱,风流成性,家中几房美娇娘不顾,时常流连于街柳巷陌,连镇守岳陵关还不忘将几位名妓金屋藏娇。
冷夫人本是名门之后,自以为嫁入将军府是天作之合,得知夫君如此风流的本性,冷夫人心结难舒,终是犯下心疾,生下冷清时不足五年,一场小病让她撒手人寰。
将军府不可一日无主母,冷天疏其中一房小妾聪慧机智,早在冷夫人心疾郁结时关怀备至,像奴仆一般伺候身前。冷夫人感念她的忠心,身疲软劳下将府中一应事物交由小妾打理。小妾废寝忘食,劳心劳力,将将军府打理得参差分明,成功引起了冷天疏的注意。
冷夫人身后,冷天疏欣赏小妾的聪慧,一举提升小妾为妻,让她代替冷夫人做了将军府的主母。
冷清时就是在小妾的悉心教养下养成一个面容隽秀的假小子,那份母女间的亲昵比亲生子女还亲近几分。
如此想来,冷清时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不仅有小妾的心机,还深藏自己的生存之道。
“如今,该如何是好?”凤花见有些茫然失措。
夕之安慰她,“皇后莫急,冷良娣虽有身孕,可天有不测风云,此胎还不知能否顺利生产。”
“你的意思是?”
夕之笑道:“冷良娣指腹为医,自以为万无一失,殊不知夜女史身边早有一人为我所用。”
凤花见心中一喜,却仍是不放心,“你说的此人可靠否?”
“衷心不二,”夕之回道,“她父亲贪赌,已是家徒四壁,一家人的性命早捏在了别人的手中,别说让她去害人,即便让她粉身碎骨,她也绝无怨言。有了此女,皇后就有了一箭双雕之策,除去此二人,以后这后宫,皇后便可高枕无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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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落肩头担任着照护皇脉的责任,时常前往风舞宫诊脉。为应付异兆突发,夜落建议入住风舞宫,可云行期却断然不肯,仍然命令夜落住在乾坤殿的偏殿,每日每夜伺候君前。
说是伺候,夜落可是看出来了,云行期故意折磨她,不想让她安生。
他深夜批阅奏折,明明奏折无几,他的眼皮也快合上,就是耗在案前不休息。他不休息也就算了,还不让夜落休息,好几夜,夜落都是趴倒在乾坤殿的茶桌前,醒来时人又躺在偏殿内。
只有云行期早朝时分,夜落才得空前往风舞宫为冷清时诊脉。
夏初语得知夜落诊医很是担忧,“夜儿觉得,冷良娣为何指你为医?”
夜落默默写道:“陛下正值英年,却子嗣稀少,其中必有蹊跷。”
“夜儿是指?”夏初语惊悚出言,忙收住口,秉退从人,她将夜落拉往一处,私下说道,“皇后逢季节交换时,着太医署为后宫妃嫔置办应季药材,制成药包,悬挂在帐中,莫非与此有关?”
夜落摇摇头,“个中原由我并不得知,但观冷良娣的寝房,并无药草香囊,明妃的房中倒是有几味药香,单闻气味并无异常,可这份药香中,有一味与虎狼药相似。”
“你是说……”夏初语心中愤然,“没成想太医署已沦为凤家的门客,她如何敢?”
夜落不敢惘论,“冷良娣担忧皇嗣为人忌惮,加以害之,遂令我护胎,我与她无冤无仇,最是适宜。”
夏初语叹道:“她倒是有一颗七窍玲珑心!如此说来,夜儿更需小心谨慎才是。我这段时间也无事情,不如帮帮你,一来有个照顾,而来为夜儿撑撑腰。本妃倒要看看有哪个不要命的敢胡来,本宫先不饶她。”
夜落福身致谢,“有劳姐姐了!”
夏初语每日前来偏殿内陪着夜落,夜落前往风舞宫,她一路陪伴相随。夜落熬药,夏初语就坐在旁边看着,一边为夜落扇风驱热,一边陪她解闷。夜落口渴了,端茶倒水就成了夏初语的活。
知叶打趣道:“丽妃对女史可真是用心,连奴婢都嫉妒!奴婢自小跟在丽妃身边伺候,从未见丽妃如此真心地待过一人,女史可真是有福气。”
夜落也打趣她:“那我可要让你多一些嫉妒了!”
夏初语笑而不语,任由她们互相打趣。
次数多了,夜落也不好麻烦夏初语端茶递水,知叶便笑道:“丽妃歇歇吧!就让奴婢替丽妃操一份心,好好照顾女史。”
有了夏初语在身边,夜落一颗紧绷的心方有了一丝安稳。
胎至四月,恰逢暑气侵袭,宫中闷热不息。往年此时,陛下携各宫嫔妃前往避暑山庄度过炎热的气候,大暑过后再返回宫中。今年冷良娣有孕在身,不宜旅途奔波,又有冷将军谏言,前有红丝帕之祸为戒,圣上思虑再三,决计留在宫中。
夜落将熬制的避暑汤小心地盛入碗中,额上已是汗如雨下。
夏初语忙接过汤药,放在知叶的手中。她取出手帕,一边摇着手中的团扇一边为夜落擦汗。“冷良娣暑气入邪,汗流得跟雨滴一般,夜儿劳心劳力,也如她这般汗流如雨,当心别中暑才好!”
夜落微微一笑,“谢姐姐关心!”
说及汗如雨下,近日确实有些奇怪。冷良娣心闷烦躁,气息不稳,闻胎脉却是平稳的兆象。夜落不得不小心翼翼,更加勤勉地照护。几经诊脉,又喝过避暑汤,冷良娣的情绪平稳了许多,脉象并无异样。反倒是自己出现心闷烦躁,汗若雨下之症,服用过避暑汤后稍有好转,夜落将此症归属暑气入邪。
避暑汤由夜落亲手熬制,一应熬制药材碗具一一检查,又亲自护送至风舞宫,看着冷良娣服下,生怕遗留纰漏。
夏初语陪着她也是小心翼翼,偶尔时她也会打趣,“夜儿如此谨慎,那些个有心的人怕是空费心思了。”
夜落不得不谨慎!先帝被害一事是夜落从医半生中抹不去的阴霾。敌在明,她在暗,不得不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