陷害皇脉,她有什么理由去陷害,云行期自然不会相信此言。但若说她身怀喜脉,他却会相信。宫中漫天而飞的流言蜚语,自己身上的守宫砂莫名其妙的消失,种种的巧合不期而遇。云行期再如何信她,也抵不过落定的事实。他早已认为自己非完璧之身,如今又有喜脉之症,强说有孕,他又如何会不相信。
“请商太医,奴婢只信他。”夜落做出最后一丝反抗。
云行期的目光与声音一样冰冷,冷得像寒冬雪地里尘封已久的冰结,冷得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准。”
凤花见的脸上闪过一丝异色,这丝异样未能逃过夜落的双眼,可惜,夜落自顾不暇,奈何不了她。
商品的位份居太医署之末,平常不参与宫中的诊疗,此次被传,他虽然战战兢兢,行事却行云流水,举手即来。
“陛下……”诊完脉,商品跪拜在地。
“商太医,如何?”云行期问道。
商品看了一眼夜落,“回禀陛下,女史的脉症与喜脉相似。”
夜落闭了眼,自他看她的那一眼起,她已猜到了结局。她身为世人口中的观音娘子尚且觉得自己的脉象为喜脉,何况他人!商品的最后一席话,不过断了她的最后一丝希冀。
“这么说来,夜女史果真是怀了朕的子嗣了?”云行期的言语中尽是嘲讽。
商品心中一怔,又是叩拜几道,“陛下,微臣翻略医典,古书中曾有记载,西疆有一种奇草,误食可令人出现孕症,此事,微臣还得仔细检查问诊方能诊论。”
云行期一听,神情微动,看不出喜怒,“商太医,夜女史的诊治就由你全权负责。”
商品领令退下。
云行期低头,眼中闪过一道复杂的情绪,夜落望向他时,他又是一脸的冷然,“冷良娣失子,女史夜落身为医女,自逃不开干系,着夜落入天牢,等候发落。传朕之令,文木乔彻查失子之事,不查个水落石出,让他提着脑袋来见朕。”
夜落匍匐在地,领旨受意,心中已是泣不成声。
入天牢又有何惧!夜落也不是第一次入天牢。
上一次九死一生,所幸有他的陪伴,让她度过了人生中最灰暗的时日。那时,她在心里发誓,无论山崩地裂,她都会陪伴在他的身侧,陪他生,替他死,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一切。
再入天牢,她万念俱灰,今生再无人相伴。他曾经温柔以待,许他一生情深,如今却是这般的绝情,不给她留一丝的余地。
天牢内的时光静谧地只听见苟延残喘的叹息,微微的光亮幽幽回荡着死魂的哀怨。一日三餐,一榻一桌一凳,组成了天牢的全部。没有尔虞我诈,没有勾心斗角,不用处处为营担心被人陷害,若没有尽头那一片无尽的黑暗,这便是自己苦求的安谧岁月。
无日,无夜,不知时光偷度了几日。沉寂的牢门终被打开,铿锵有力的一道铁门,打开的声音久久地回荡在幽暗的牢内,惊醒了远处牢房内沉睡许久的牢犯。
一身黑色衣装的云行期踏着微光步入了牢内,他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了夜落的牢门前。
叮叮当当,铁链一阵摇晃。随着“吱呀”一声,夜落的牢内打开了。衙役识相地退了出去,留下云行期瘦高的身影孤独地站在监牢内。
夜落从塌上爬起,整理了发丝,又捋平了衣衫,端坐在石凳上,静静地望着他。
初次见他,他一身的明光几欲刺得她睁不开眼,只留下一个模糊的身影。今日见他,他的身影遮去了仅有的光亮,留下了一片暗黑。
光明与黑暗,已是沧海桑田,时光一去不复返。
“夜儿,你还好吗?”他柔声如初。
夜落一直静静地望着他,手安安分分地放在桌上,手下就是文房四宝,她没有写字,没有任何动作。
云行期落寞一笑,环视了一圈牢狱冰冷的墙壁,长叹一声,“牢房还是这般清冷,所幸我让人备了厚被,我的夜儿夜间睡觉不会冻着。”
夜落的双眼慢慢地模糊不清。
云行期自言自语,“今日朝堂上,百官一口同声谏言,求朕赐你一死,以慰皇嗣。他们的同声共气连朕都怀疑他们是事先商量好的。”
夜落:“……”
“朕告诉他们,你腹中怀有朕的血脉,朕已失一子,断不能再失皇子。皇嗣未出生,朕不会处置你。”
夜落:“……”
“你猜他们怎么说?”
“说你入宫前就与恒王纠缠不清,已是不清不白。入宫后,又与恒王苟合私会,已非完璧之身,你腹中的孽子许是恒王的血脉。”
夜落抬眉,试探地问道:“陛下以为呢?”
云行期咬牙道:“朕只问你,你腹中的孩儿从何而来?”
夜落咬嘴笑着书写:“陛下不是说过吗?奴婢怀的是皇嗣,自然是陛下的孩子。”
云行期大怒,捏着夜落的下巴,逼视着她,“朕宠你护你,你不要得寸进尺,你若不说实话,连朕也护不住你。”
今日朝会,大殿之上,冷天疏一番言论痛心疾首,逼迫堂堂天子弑杀女史,全然不顾帝王的颜面。
冷天疏奏道:“自古来,皇嗣优于天地。冷良娣孕有陛下的第一个子嗣,本应是举国欢庆之事,没成想却惨遭毒手,胎死腹中。残害皇嗣,乃九族之罪,臣谏议,将害人之人,诛杀以告天下。”
云行期听罢只觉得可笑,“冷将军可知,你谏议诛杀的为何人?”
冷天疏毫不顾忌,坚定地回道,“臣知道,此女乃是九曜惑星,天降的妖女。”
云行期冷笑不止,“我可曾听闻,将军的旧疾正是这你口中的妖女所治,按理说,她可是你的救命恩人。”
“臣就事论事,自当以天下为重。妖女与我虽有救治之恩,可她残害皇嗣亏负皇恩也是事实,臣绝不偏袒。”
冷天疏奏完,又有百官上奏彻查妖女祸害皇嗣之事,直到恒王上朝。
云行期对着夜落嗤笑,“朝堂上,自来不见恒王的踪影,他今天却入了朝堂。他以一人之嘴,妄图堵住幽幽众口,开口闭口的每一句话都未曾离开过你。他一个身份尊贵的王爷,天下的女子任由他挑选,多少的女人等着哭着要投入他的怀抱,他一个也瞧不上,却唯独对你情深意重,在朝堂上与百官对峙,如此袒护你,你敢说你和他没有一丝情谊?”
“有,”夜落果敢地回道,“他几次三番护我、救我,他是我此生的恩人,是我一生的挚交。”
“恩人?挚交?”云行期的笑语悲咽,“所以你为了报恩就以身相许吗?”
夜落的嘴角泛起无尽的苦涩,他果然不相信她!他不信也就罢了,如今还要落井下石百般羞辱,曾经相爱相守的两个人,走到今天,剩下的只有言语的伤害和心口的悲痛。
夜落点头,默认了云行期自以为是的想法。
云行期看着她的神情,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发怒,像疯魔了一般,口中言语喋喋不休,竟不知自己说的是什么。
“你果然和他有染,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背叛我?”
“冷良娣的胎,你是故意护不住还是无能护住?你是百姓口中的观音娘子,你若真心想护胎,如何会护不住?你是故意护不住的对吗?朕的皇嗣不保,朕便可一言九鼎,纳你为妃,为你的珠胎暗结寻得一个皇脉的名头。来日你若诞下皇子,他就是皇长子,皇太子,他将接替朕的皇位,掌管朕的江山。这都是你预谋好的是吗?”
夜落一眼无尽地望着云行期高高在上的面孔,明明脸上弯起一片笑意,眼中却溢满了一腔泪水。
云行期:“两月前,乾坤殿内你不愿侍寝。第二日,恒王就来探望你,在你房中待了近一个时辰,还口口声声说无论如何要带你离宫。朕很好奇,这一个时辰你们做了什么?你又是怎么回他的?”
夜落:“……”
“你既不愿说,朕也不逼你。朕再问你一事,绝世双玉是否在你的手中?沈孤帆反前将凤凰衔珠托于沈氏姬妾,嘱咐她寻得时机交由有缘之人。沈孤帆入牢,沈氏姬妾救夫心切,几番上门登入你的府邸,之后,凤凰衔珠下落不明。皇女庆道之日,和风缕的贴身奴婢在鹊山将蛟龙在天托与一个女娃,教她以玉温水,试图用疫毒招引襄王的注意,至村中满河的鱼儿暴毙。那个女娃名叫徐莲心,正是你府中的琴师,对不对?”
夜落:“……”
“朕派人搜寻夜府,未曾发现绝世双玉的下落,只有一个解释可言,绝世双玉不在夜府,它在恒王府。”
夜落失望地看着云行期,她看见了他眼中迫切的目光,看见了他眉间贪婪的神情。
为了绝世双玉,他竟然派人搜寻她的夜府,她若不肯递交,他是不是想灭她的满门?
夜落笑着摇头,笑容沧桑而又苦涩。面前的男子脸上的弧线是那样的熟悉,可那份冷酷却是这般的陌生。她不知道,谁才是他,他又是谁?
云行期被夜落的一笑激怒,他紧紧地捏着夜落的下巴,将她的头托起,正视着她的眼睛,“你可知道绝世双玉对我何等重要,你为什么不肯交给我?你告诉我,绝世双玉到底在哪?你将它交给我,我保你一生安宁,以后的时日,你想要清闲自在,想要堆金积玉,想做女官还是成为皇后,你要如何朕都依你,你一人说了算。”
夜落躲开他的钳制,再次摇摇头,手下回了两句话:“人必自悔然后人悔之,家必自毁然后毁之,国必自伐然后人伐之。”
曾经,在乾坤殿相厮相守的时日,夜落俯在他的背上,握着他的手,在纸上写道:“君子修身,当从自身做起,不可‘自侮’,以免蒙受他人羞辱。此理虽为齐家,治国也应如是。”
她相信他是一代明君,齐家治国必有其道,不会为猜忌迷失了方向,成为一个昏庸无道的帝王。
那时,他将她环抱身前,“我是明君,你便是贤后。”
今日再听此言,云行期怒不可竭,一再逼问夜落,“绝世双玉到底在哪?”
夜落眼中的泪再也难以按行自抑,瞬间流满了一张苍白的小脸。她扬起一手,用力一挥,一巴掌清脆响亮地落在云行期的脸颊上,在他的脸上留下了一个红红的指印。
这一巴掌,意图将面前疯魔一样的男子唤醒,也打断了她心中最后的一丝眷恋。
云行期手一掀,夜落的身子跟着落在了地上,手臂撞上了榻角,身子被摔得生痛。
云行期无视她的痛楚,指着她骂道:“愚昧,无知,你竟是这般不适大体的小女子,枉费朕的一番苦心。朕给你活路你不要,偏要往死路走,既如此,朕随了你的心愿……”
说完,云行期一挥衣袖,迈着沉重的步伐,由近及远,一步一步,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牢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