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王葬于皇陵后的第二日,恒王的生母乐太妃携带大小家眷也离开了京都,王府中只留几个奴才闲散打扫。偌大的恒王府内,只余下空寂的榴花如火,苔青叶深。
次日,国子祭酒林家的长子林晚唯被赐封为羽林中郎将,奉旨率领二十名将士秘密押送一人前往五洲云顶道观戴罪修行。
深夜,流金岁月内灯火通明。金色的帷幔在风中轻轻飘舞,明亮的烛光在风纱的飘舞中摇曳生姿。
一群人围坐在厅台的座椅中,个个神情凝重,厅中寂静得只听见沉重的呼吸声。
年长的徐福率先发话打破僵局,“陛下的密旨到底是何意?怎么将安守皇陵之行突然改成云顶道观修行?”
桐影气呼呼地说道:“陛下这就是嫉恨,见不得姑娘与王爷待在一起。”
“桐影,不许乱言,”适情喝道。眼下京都不安,风云变幻,任谁也不敢随意揣测君王的心意。
她看了看夜落,“姑娘作何打算?”
夜落的脸上始终带着一弯意味深长的笑容,让人猜不透她真实的心思。
她没有作答,闭着眼打着盹,似在睡觉,又似乎在沉思。片刻后,她才若无其事地睁开眼睛看向适情,“乐太妃去了哪里?”
适情一怔,“太妃携家眷去了黄海以南,途经的方向应是余娥。”
夜落放下手,淡淡地说道:“皇命不可违,既然圣旨让我去云顶修行,那便去吧!”
众人交换了一个眼色,觉得夜落变了,再没有小女子的纯真,倒有一份令人摸不透意味的深沉。
“姑娘,我和你一起去。”凭聪忙道。
凭聪一说,徐莲心也吵吵嚷嚷要和夜落一起去。
夜落笑着摇了摇头,“我这是戴罪修行,有可能老死山中,少一个人陪着我受苦,我身上也少一份罪孽。山间清苦,以后的时日还得靠你们接济度日,所以,你们得好好在此经商行医才行。来日我不愁衣食,各位也能成家立业,我即使身在他处,也能安心修行。”
“我陪姑娘去五洲云顶。”适情看着夜落,坚定地说道,“此生,适情只追随姑娘,姑娘在哪,我在哪,姑娘生我既生,姑娘死我既死,我就是姑娘的影子,请姑娘带我走。”
夜落叹了一句:“傻丫头……”
这既是同意带着适情走。
流金岁月内,唯有呜咽抽泣的离别心伤久久散之不去。
次日,天还未亮,流金岁月的大门被拍得“咚咚”作响。
夜落一开门,就瞧见一名英气逼人的少年将领带着一队将士候在了门外。
“夜娘子,末将奉旨送娘子前往五洲云顶,时辰已到,请娘子即刻启程!”
夜落淡扫了一行人,站在门口未动。
林晚唯心里不满,行止却是大度有涵,“时辰已到,请夜娘子启程。”
夜落漫不经心地拂了拂衣袖,一开口就是一顿不留余情地斥责,“陛下这是要我去修行呀还是想我客死途中?这一辆马车,连我一架琴都放不下,更别说携带吃喝用度之物。只怕小女子还未到五洲,就已化作一缕青烟。”
林晚唯心里憋着一口气,脸涨的通红,不客气地问道:“夜娘子以为,你是去游山玩水吗?”
“小女子粗浅,平生只知道吃喝玩乐。不吃不喝,这马车我都无力上去,何谈千里之行,更别说跋山涉水做那心灵的修行。”夜落平时哑口无言,这一说起话来,就是拿话语堵死人的前奏。
妖孽!林晚唯很不客气地在心里骂了一声,“你到底要怎样?”
夜落眨巴了几眼,清亮的嗓音响在门外,“我还要两辆马车,房中尚有随身的衣物携带。小女子身弱,又有余疾,搬不动这些用物,劳烦将军们替我搬上马车。”
林晚唯怎么也是圣上亲封的羽林中郎将,被夜落当成侍从指使,连适情也不禁为夜落捏了一把汗。
身为世家的子弟,又有圣上的嘱托在身,林晚唯只吸了口气,命令将士上楼搬东西,不与小女子计较。
夜落说的没错,吃喝玩乐是她的强项。一架竖琴占了一辆马车,又抗了几个大包裹塞了整整一车,两名女子只好挤在了一辆马车内。
林晚唯看得怀疑人生,这是去修行吗?这明明是去祸害五洲云顶的山水!
车马行了几日,连一半的路程都未达。他们的坐骑本是骑军中最好的战马,可日行千里,就因为车上坐着一个离经叛道的妖孽,这些千里马生生沦为了拖着窝缓慢爬行的蜗牛。
护卫将士在林晚唯耳旁嘀咕:“郎将,这可如何好!再这样行下去,我们恐怕一个月也到不了云顶道观。”
林晚唯看了看身后的马车,一脸的生无可恋。
“一个月?本将大胆猜测,咱们有生之年能到达目的地已是不错。”
将士惊愕万分,他实在想不出这有生之年究竟是多长的时间。
就在众人耷拉着脑袋无精打采时,马车内响起了“笃笃”的敲车声,这类声音每日响起几道,响在将士们的耳边,犹如蚊子得意的喧闹,闹的人心浮气躁。
一道清脆的女声随后飘出车帘:“林郎将,本姑娘头晕,不宜颠簸前行,请郎将就地歇息片刻。”
林晚唯抬手,阻止卫队前行。他下马找了棵枝叶繁茂的大树,坐下便闭目养神。
这是他今天第N次歇息了,也是车上的女子找了第N个理由停行。
起初几日,他还能怒目相对,讥言相讽,谁知那女子根本不吃他这一套,依然我行我素。
夜落说饿了要进食,却坐在树下半天未动,只有适情忙着找木材,又忙着生火堆,折腾了大半日,携带的食物才做成饭食。待她们细嚼慢咽吃完一顿饭,一天也过得差不多。
行路途中,夜落说渴了要饮水,令护卫队到山间找山泉水,美其名曰唯山泉之水味甘纯净,饮了没病。若是山间还好,随意取上一瓢管她怎么饮用,可在树林平地里找那清泉水是难如登天。人家可不管,直言“你上天也得给我找来”。最后是适情到附近百姓家取用了清润的井水,好说歹说,哄着饮用了几口,才消了这一个茬。
她一会说舟车劳顿不宜多行,一会又道夜幕行兽惊魂,不可前行,整个卫队就陪着她歇上几个时辰。
林晚唯一直忍耐至今,到如今,一听见夜落的声音就是怒气横生。若不是看在那一道圣旨的颜面上,他真想一剑劈了她。
那一道天雷为何没把这个妖孽给劈死!林晚唯时不时地会在心里骂几声。
骂归骂,恨归恨,他们不能违抗圣旨,他们唯一的使命就是护她一生安宁。只要她没死,即便她各种作妖,他们也得忍着。
所幸适情是个性情豁达的女子,每每将士们受气不快,适情总是下车来周旋,一会好言相劝,一会又送食送饮,让将士们的怒火也消去了一半。
行了一月,一队人马浩浩荡荡地来到了五州云顶的山脚之下。
云顶山翠叶连天,山高连绵。
夜落在车内听到一片鸟鸣起伏,车帘未曾翻动一下,只令道:“此地不喜,继续前行。”
林晚唯忍着一股气不搭理她,仍然下令所有人下马上山。
夜落偏不下车,就这么静静地坐在马车内。
里面的人不下车,他们这队士兵自然不能独行,两方僵持不下。
林晚唯耐着性子,下了马径直来到马车前,心中愤然不平:“夜娘子不去道观,莫非是想抗旨不成?”
不说抗旨还好,一说夜落偏生起气来,本姑娘就是不从旨意。心里的想法虽然直白,嘴上她还是很委婉:“林将军没看出来么?本姑娘不喜此山,想要换个地方。”
“圣旨有云,着令神女在云顶道观修行。请夜娘子奉旨而为,不要为难在下。”林晚唯的声音坚定而又强硬。
“林将军不走,本姑娘可要走了。”
车帘掀起,白衣女子跳下了马车,越过将士们的身前,昂首阔步往前走去,留下一抹清瘦的身影。
林晚唯怒不可竭,拔出腰中长剑,一个飞身,挡在路前。“夜娘子,你若再往前行,休怪末将不客气。”
夜落娇笑道:“林将军,我走我的路,你拦我干嘛!难道你舍不得我?”
林晚唯一张脸气得生绿,“夜娘子,请你遵旨上山。”
再听遵旨,夜落的脸色也变得不好看,“如果本姑娘猜的没错,林将军应是来监视我的,而不是来阻拦我的。既如此,本姑娘去哪林将军跟在哪就行,何需干预?”
空气中默默地弥漫着一股硝烟味,林晚唯握剑的指节发白,横眉凝结成两道侧峰,一把宝剑直指向夜落的咽喉,夜落只要往前多走几步此剑立即就能穿破她的咽喉。
林晚唯心里着实痛恨,这世间竟有如此冥顽不灵之人!
适情眼见气氛不好,忙挡在夜落身前。
她一腔巧色兮言将林晚唯拉至一边,在他的耳旁轻声劝说了一顿,方消去了林晚唯心头的怒火。
不过夜落折了几支花挖了几颗野草的功夫,林晚唯收了剑鞘,一张脸上的怒红转为正常的肤色。
二人又说道了一阵,适情才笑嫣嫣地回到夜落的身旁,“姑娘想去哪?”
夜落拍了拍手上的灰尘,钻入马车内,留一道声音在帘外飘飘荡荡:“去余娥。”
又行了半月之久,方来到余娥的姑逢山下。
已是金秋九月,姑逢山半边绿意盎然,另有半山枫叶如火。
夜落活蹦乱跳下了马车,一颗脑袋忙不矢的打量周边的环境。
看见巍峨的高山上飘荡着洁白无瑕的云朵,一帘夕照的阳光洒落在清新透亮的清河上,好似一幅锦画的人间,夜落的心里甭提多开心。
“此处很好,本姑娘就在此地修行。”夜落蹲在蓝绿倒影的清河边,静静地观赏成群结伙的小鱼儿在水中嬉戏,宛若一个娴静的仙女。
林晚唯虽然觉得溪流潺潺、鸟鸣啁啾令人宁静致远,却也提出了自己的疑惑:“此处并无道观,神女要如何修行?”
夜落不以为是,“不劳林将军费心,没有道观,我们两个女子自行在山间建一座。至于将军们,还请自行择选住处,最好离我们远些,省的互相碍眼心里不痛快!”
林晚唯虽然不喜夜落的乖僻邪谬,但是他还是好心地提醒了一句:“山间人迹罕至,又有行兽猛虎,夜娘子可别成为虎狼的美食,辜负了圣上的一片厚望。”
“那就请林将军保重身体,别成了虎狼的第一餐。”夜落的回复一点也不领人情。
林晚唯连连摇头,不再搭理她,和随行侍卫在山下驻寨扎营,任两名女子走入半山间。
将士问:“郎将,若她真有个三长两短,我们怎么向圣上复命?”
林晚唯嗤笑:“你以为她会自生自灭?天雷都劈不死她,一群猛兽还想伤她!?她那一袋子的光明花和驱虫药,足以让猛兽退避三里外。”
“啊……”
……(´๑•_•๑)……(´๑•_•๑)……(´๑•_•๑)
姑逢山风景秀美,夜间更是星光璀璨。
夜落与适情背对着背靠在一起看着星空,任身旁的火堆燃起的篝火摇曳着她们细长的身影。
秋风起,落叶翩翩飞舞,一阵阵由远及近的声音伴着风声沙沙而来。
转眼间,秋风停滞,火堆旁的平地上站了满满一圈人,将夜落与适情包围其中。
这些人的衣着身形不尽相同,腰间的刀剑也是各异,应是来自各大门派的江湖人士。
只见这些江湖侠士双手抱拳,齐齐跪了一地,“凤凰衔珠,见牌如主,我等敬听主人调遣。”
夜落起身,手中持着一块玉佩。此玉形若弦月,月中的凤凰栩栩如生,凤凰口中的明珠在熊熊的篝火映照下闪烁着明亮的光芒。此玉,正是号令千军万马的白玉—凤凰衔珠。
“今夜,将各位大侠召集在此,小女子有一事相求。”
其中一名黑衣男子说道:“主人尽可吩咐,我等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夜落笑道:“此番前来,我以凤凰衔珠医去你们身上的残毒。医治并非一日之计,每月需有一次,不出一年,你们身上的余毒尽可清除。此后何去何从,你们自己说了算,再不用受凤凰衔珠的调令。”
黑衣男子不解:“主人这是何意?千军万马在手,主人不想一统江湖?”
夜落苦笑,“一统江湖,换来的是累累尸骨,百姓不宁。我是医女,最见不得人间的疾苦。小女不才,平生最大的愿望就是成家,愿觅得一个如意郎君,与他相伴终生。难道我要这千军万马送我出嫁?”
她这一言,惹得众人低低吃笑。
夜落又道:“你们为绝世双玉所累多年,今日我医治你们也是理所当然,如果你们觉得心有不安,便为我做一件事。”
众侠士听罢夜落的说辞,心中感恩戴德,又是主人前主人后的跪了一地。
这一夜,在适情的协助下,夜落马不停蹄地诊脉、开方、施针,将几十名侠士一一进行了医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