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的是旁边一位长相俏丽身穿鹅黄衣衫的女子。
“小将为镇国大将军麾下副将玉未卜,奉冷将军之令,请神医诊治。”
适情望了眼夜落,见她依旧手支着额头事不关己的样子,心里就有了数。
“玉将军可知,神医大夫首诊百银。”
玉未卜道:“神医尽可放心诊治,别说百银,就是百金,我家将军也出得起。”
适情说道:“玉将军别急,不如先说说病症。”
玉未卜不耐烦地回道:“神医即在,且随我前往将军府中,一探便知,何苦浪费时间?”
夜落坐正了身子,睁开了双眼,手指无聊地敲了敲桌子。
玉未卜瞧去,只见那蓝衣女子开口说话,未听其音,反倒是旁边身穿鹅黄衣衫的女子传出声音。
“门外候着的老者病了许久了,请先进来看诊吧!”
玉未卜急了,堵住门口,“大夫,您这是什么意思?”
夜落说道:“病有所医,也有不可医。冷将军是何病症我尚不可知,如何诊见?如何疗治?”
玉未卜心知自己鲁莽,小瞧了女子的心眼,忙赔礼:“怪小将的不是。我家将军自一年前便有小遗不尽之症,不成忧虑。昨日,我家将军与沈将军多饮了几杯酒,腹裹了一碗寒食,今日始净手不得,腹胀如球。寻了几位大夫,均不得医治。听闻朝歌有救世离香,忙令我等前来请邀,请神医大夫救治将军之痛。”
夜落闭眼沉思了片刻。
净手不畅,腹胀如球,这种病症很是熟悉,在自己的脑海中,它似乎还有一个名称。
夜落再睁眼时,就见玉未卜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看着夜落闭目沉思以为又惹恼了她,想赔礼又不是,不赔礼又不是,正左右为难间,只听得一句,“带我去瞧瞧。”
玉未卜如临大赦,千恩万谢。终究男女有别,不敢随意拉人衣袖,只好一步千里。
出了堂门,他忙唤了马车在门外候着,自己与其他将士各自乘驾坐骑,也齐齐候在门外。
三马在前,一车其后,一队人快马加鞭赶往京都。
也许是快马行路千里,也或者是人心着急,平常两个时辰到京都,这日才一个多时辰就已入京。
入了京都,马车直往长平街前行,行至一间气势磅礴的府邸旁,马车方停下。
骑马的三位将士先下了马,等夜落几人一落车,即在前引路,把人迎进了府。
夜落也去过不少府邸,书香世家如太傅府,庄严肃穆如沈将军府,富贵满堂如员外府,她却从未见过一家府邸是如此的富丽堂皇。
处处红墙琉璃瓦交相叠映,楼阁亭台错落有致,珠光宝气横生。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冷府”几字,她真以为自己入了皇城。
在玉未卜的引领下,夜落带着适情、凭聪径直入了主家的院落。
玉未卜在一间厢房外禀告了几声,忙有小厮出门,躬身邀请夜落入内。
进入厢房,夜落来不及打量,一名医着华贵、满头珠翠的贵夫人走了来,拉着夜落的手涕泪横流,“你怎么才来?我家夫君好苦,你快些给将军诊治吧!”言外之意,竟不像是请医,倒像是怪罪。
富贵人家自来都是自诩为大,哪当平民百姓为人,说话间也不顾人颜面。
夜落已是司空见惯,并未将其当成事。
她看了一眼床上的病者,也不过是位年过半百的男子。
他既是军中的大臣,原本也是戎马半生、刚毅不屈的硬汉。如今在病痛面前,床上的人左右翻滚,毫无富贵形象可言。
适情知道夜落要说话,仔细观察着她的一神一色。
只不过一眼,适情就开始转话,“接下来的诊医,不便有外人在场。请夫人及各位尊人全部在门外等候。另请夫人备一碗油,一个夜壶在床旁。”
神医之名,冷夫人有所耳闻,也知道她诊医怪异,却终究是不放心,迟迟不肯离去,结果招来冷天疏的一顿喝骂,冷夫人这才心生委屈地离开。
冷府众人离开后,冷天疏催促:“人已离去,这下你可以为本将军医治了吧!”
他这几字说来,夹带着恨意与痛苦,已经是非不分。
医者行医,并非百病可医,有的病情需要告知疾患,有一些特别的医治方法也必须要说清楚,至于是否医治,还得看病者的意愿。
夜落再次看了看适情,放慢了语速,一字一句说道:“将军之苦,小女子能解。但有一事,需与将军明说。”
“要解此症,说来简单,引水而出,水出而畅。”
“我自有引水之法,但需将军解衣。”
“饮水之法,需小女将引管从泄口深入将军体中。此外,还有一法,需从腹外刺入引管,将水液引出。二者相比,前者更为简单可行,可快速减轻将军之症。”
“将军以为如何?”
适情传完,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难怪夜落看她的那一眼意味深长。她终于明白为何要禀退冷府众人,恐怕他们得知如此疗法,死活也不会同意吧!
凭聪也好不到哪里去,一张鹅蛋脸羞得通红。她本来也想着不过听听而已,最后却听见了夜落的一声令下:“适情离开,凭聪留下。”
凭聪听后差点晕过去。
她一脸急切地看着夜落,却迎来她一个鼓励的眼神。凭聪默哀,姑娘啊,以后还让她如何见人呀?
冷天疏已痛不欲生,只盼早些缓解病症,哪管方法一、方法二。当下便说:“敬听大夫安排”。
他三下五除二就将衣物褪去,等待两个年轻女子的医治。
没有适情的传话,夜落便写道:“医者不分男女,得罪将军!”
夜落给了凭聪一个眼神,示意她仔细看清楚。
夜落取出诊包,打开银盒,带上薄如蝉翼的手套,再取出一条不足半寸的橡胶管路。
橡胶管一端抹上食油,按方法一置管引水,将体液引至夜壶中。
凭聪虽是羞赧,对于医学之技从来都是不止下问,颇有夜落的风范。
当她看见便水从管中引入夜壶时,心中的惊喜溢于言表。
这种方法果然神奇,只不过难堪了些,可对于一个痛苦不堪、身之将死的人来说,性命远比难堪重要得多。
凭聪瞧见夜落分次进行放水,不过半刻钟时辰,引水之技就已完成。
夜落取出引管,脱了手套,令凭聪整理诊包。
二人一起步入前厅,夜落才开了一张药方。
待冷天疏整衣完成,厢门方才打开。
冷夫人携带大小家眷齐齐入了房门,看见自家将军威风凌凌,一如既往风貌,冷夫人开头,带着几房夫人一起呜咽哭起。
冷天疏身痛过后,心情大好,只严正地喝止了几声,也往前厅而来。
“多谢大夫医治之恩。”冷天疏拱手说道。
夜落嘱咐:“将军之症,乃常年劳疾所致,日后尚得注意,我这一药方,可做日常饮用。”
冷天疏道了谢,又命家厮取了百银,依旧派几位小将送夜落出府。
刚行至花园内,迎面遇到了一行人气势汹汹地走了过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位身形姣好的年轻女子。
女子的面容带着一股贵气,一身红黑相间的束腰装扮,脚上一双黑靴,打扮地像一名公子。
女子像是练武而回,手中提着一柄弯刀,脸上还挂着汗珠。
女子的身后跟着的都是身穿淡粉色衣装的仆人,如此的对比,更觉得女子像个留连花丛的纨绔子弟。
入乡随俗的道理夜落是懂的。
三位小将唤了声“女公子”,与年轻女子行过礼后,自动侧让一旁,夜落几人也跟着侧让一旁。
那女子度过夜落的跟前,却不急着前行,只返身来到夜落的跟前。
“将军府是何等门第?你这等贱民怎可擅入我府中?”
真是冤家路窄!这位便是与夜落有过照面的冷家小娘子冷清时。
玉未卜忙解释:“女公子,这位是良余朝歌的神医大夫,末将们奉将军之命请入府医治。”
“神医?”冷清时哼了一声,不屑地说道,“一个女伎,一个狐狸精,都不是什么好人,给我爹提鞋都不配,还想为我爹医治,还不快滚出我的府邸,别弄脏了我的地。”
适情实在听不下去,冷言讥笑道:“传闻冷小娘子出身名门,巾帼不让须眉,今日一见,真是令人大失所望。我家女公子医治冷将军劳心劳力,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连冷将军和夫人都要道一声谢。冷小娘子却横眉竖眼刁难我家女公子,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冷小娘子不辨是非,是条忘恩负义的狼。还请冷小娘子三思而行,莫要折辱自家的门风。”
冷清时气得七窍生烟,持着弯刀指向适情,几乎想把她劈了去。
玉未卜连忙挡在二人的身前。
适情如何惧她,出了气,她便不耐烦地唤道:“玉将军,我家女公子医治冷将军多时,已是身体劳累,劳烦你前面带路,我们要先行回去休息。”
玉未卜神色尴尬,忙向冷清时告了别,带着夜落几人出门,留下冷清时自己干瞪眼生气。
生气又如何?平民女子又如何?夜落自始至终都未看她一眼。这才是冷清时气恼的原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