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马车,身上又无银钱,夜落只好沿着水依湖畔走回客栈。
一路走来,夜落仍悻悻然。
云家的几位公子虽是一般英俊的少年,样貌却不尽相同,性格也是云泥之别。
若说二公子如冬天里的冰霜,三公子是春天的阳光,那四公子就像那秋天的萧索,掩盖在一片金色的光芒中。一冷一温一萧,也不知三人如何就凑成了一家子。
行至承恩街道的路中,就到了朝歌最热闹繁华的地段。
此处有琳琅满目的物品,各类小贩吹唇唱吼,红楼之处轻歌吟唱,好不热闹!
夜落想道,如此诗情画意的花城,最适合心旷神怡的居住。她要落地此处,未来买一间房,成一个家,这世间她就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正梦想天开,身后的人群中传来沸反盈天的喧闹。
夜落并不爱凑热闹,但她不想被高头大马踏扁。她跟着游逛的人群自动退往街边。
只见两名衣着盔甲的将士威风凛凛地骑着高头大马一路雄傲地踏在了繁华的街道中央。两马身后,四根粗硕的铁链栓着一脸囚车缓缓前行。
黑色的囚车中坐着一个肤色黝黑的男子,看年貌并非长者。
男子的外形甚是凄惨,仿若一只丧家之犬。他的发丝凌乱无章,沾满了陈杂的碎草,掩盖了半张头青鼻肿的脸。他的双手和双脚戴着沉重的铐镣,蜷缩的身子天愁地惨。
男子灰衣的粗布破旧不堪,囚车过处,散发着黑色的血迹残留的刺鼻的腥臭味。
如此惊心惨目的模样,估计连亲爹亲娘相见也不识,可偏偏夜落认出了他。
她不会认错的,是他,就是他!纵然他鼻青脸肿只露出半张脸,她依然识得囚车里的男子正是施救过自己情同兄妹的恩人—程修远。
程修远一动不动地坐在牢笼中,路人的指点与评论好似一阵微风未曾吹到他的耳旁。
夜落惊得六神无主,眼见囚车越走越远,她心急如焚,不知要做什么,只是一手扯着裙摆,一手抱着三尾小兽,跟在囚车后面气喘吁吁地追赶。
囚车驶过繁华的路段后逐渐加快了速度,夜落如何跑也追赶不上。
当她在监牢的门口追上囚车时,里面却是空空如也。程修远早被衙役押入府衙的地牢,牢门关得严严实实。
眼见程修远消失在眼前,夜落的胸口一阵心慌,双腿无力跌坐在地上。
她喘了几口气,调整了一下思绪,连忙爬起。
夜落掏遍了衣袖,摸出了几个铜板,也不管够不够,塞入其中一名衙吏的手中,又慌忙写字问道:“劳烦大人相告,刚进去的犯人所犯何事?”
那衙吏掂了掂银两,脸上的不悦之色尽显。他斜眼看着上方,阴阳怪气地说了两个字:“杀人。”
杀人?夜落惊愕失色。
程修远杀鸡都下不去手,何来的胆子杀人?
当日程修远在山间抓了一只野鸡,说要做成烤鸡当上学的学礼。他拿着一把柴刀,举起又放下,来回多次,愣是闭着双眼下不了手。若不是鸡从手中滑脱,他一着急用柴刀误杀,估计他能举一天的柴刀。
“何处杀人?所杀何人?”夜落迫不及待地追问。
衙吏一脸的不情愿,驱逐道:“快走,快走!别问了。”
夜落咬了咬唇,深知给的银钱不够。可是她不愿放过一线机会,仍旧问:“能否探监?”
“不能!”衙吏皱紧着眉头催促,“你无需再问,快走,快走……”
夜落厚着脸皮又问:“如何才能探监?”
衙吏不语,面向别处,伸出一根手指。
一为何意?一两?不可能。那就是十了?
“十两?”
衙吏见字后点了点头。
夜落心目了然,十两银子方能探监,这是恶狠狠地宰人!
可是,她没有其他办法。
离开牢狱后,夜落一路走得缓慢。
“挣钱不易,如何能在最短的时间挣十两银?继续授技?”夜落摇摇头,不可再授技,再来一份美食,来源客栈的生意就受影响,这不是夜落想看见的结果。
可是不授厨,她还能如何?
思索间,她突然想起自己还会作诗。
夜落想起云三公子的话,今日的诗作也许能拿冠首,得冠首者可奖五十两银子。
不就是没署名?亡羊补牢尚且为时不晚,这是她唯一得银的最快的方式。
夜落心里一喜,也顾不及身体的疲劳,一路写字询问寻到了朝歌城扬名后世的诗社—梨上云轩。
梨上云轩立足朝歌百年时长,门外的匾额和墙瓦均是刻着岁月古老而安谧的痕迹。
一入木门,放眼就是一院的六瓣梨云,满院芬芳馥郁,花若云锦。
一条深幽僻静的小径穿过院落的芳香,直通前堂。
入得前堂,夜落看见了心中厌烦又极不想见的云宸煜。他说梨上云轩是他家,夜落不以为是,如今唯有无奈地苦笑,“还真是他家呢!”
前堂宽阔明亮,左边一排的墙壁上挂满了历年五月诗塞的榜首诗作。右边的墙上悬挂着朝歌的名望士族的画像。
前堂的正中,放置着一排桌椅,其中放置着文房四宝,墨香阵阵。
座椅上除了身穿黑衣的云宸煜,还有身穿白衣的云行期,另有三位老者和一位浓眉大眼、面容刚硬的年轻男子,这四人皆是锦衣华服,非官即富。
此刻的夜落经过一路的奔跑,早已是发髻松斜,步摇也不知掉往何处,额上布满汗迹,如此形象面见名门望族实在不妥。
她顾不及颜面这东西,在门口行过万福,步入厅堂。
夜落担忧三尾兽不安,一进门忙将它紧紧地抱在怀中,生怕它再窜出去。
果不其然,怀中温顺的三尾兽开始呲牙咧嘴,不安地转动,这是它今日第二次烦躁不宁,也是她第二次见着了云宸煜。
两位公子身份尊贵,这是不容置疑的事实,夜落对云宸煜再如何反感,如今也必须直面相对他。
她再次屈膝行礼,手下写道:“请四公子为小女子的诗作署名。”
云宸煜一只带着指环的手熟练地把玩着手里的茶杯,脸上挂起一抹令人一看就知的坏笑,“小娘子晨时不已婉拒?”
那是婉拒?那是她明目张胆地拒绝。
若不是走投无路,她又如何肯就范!“人在风雨中,不得不低头。”夜落不愿与他废舌,心一横,写道:“蒙公子不弃,荣幸之至。”
云宸煜玩杯的手一滞,显然没想到夜落如此作答。他似乎沉思片刻,手指摩挲了几遍指环,又将手中的茶杯转了起来。
云宸煜不言语,旁边几人微觉尴尬。还是云行期摇着折扇温柔地说道:“恭喜四弟又多一位知心人。既然这首诗作无异议,不如就将名先署上。”
一名端庄肃穆的老者接话,道:“原来此诗是女子所作,实在令人刮目相看。署名之事劳烦二位公子,我等先行告退。”
二位公子点头,起身目送四人离去。
待众人走远,云宸煜的神情变得冷峻不解。他一把抓住夜落的手臂,看起来心情不悦,“你竟是这般朝令夕改的人吗?你以为自己是谁?你说什么本公子就要听你什么吗?”
夜落的手臂被抓得生疼,她依然面带微笑,不曾改色。面前的男子每说一句她就摇一次头。
怀中的三尾兽通人性,见着夜落受欺,彻底发怒。它呲牙咧嘴,发出“吱吱”的声音,一只眼睛凶狠无比。见云宸煜仍未松手,它挣脱夜落的怀抱,朝着云宸煜抓住夜落的那只手臂扑了上去。
夜落大惊,忙要去抱三尾兽,谁知她一只手的动作远不及云宸煜一只手的敏捷。
他伸出一手,准确无误地抓住了三尾兽的颈项,将它提在空中。
“找死……”
云宸煜的声音带着冷冰冰的磁性,眼光却是意味不明。
想起奚香十里时星辰的遭遇,夜落悲从心生。她双膝一跪,在地上哀求:“公子大量,请放过它,民女任由公子差遣。”
云宸煜嫌弃地看了三尾兽几眼,两手一松,三尾兽在空中扑腾了几阵,落回了夜落的怀中。
夜落见它仍然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怕它又窜出去,忙用袖衫遮住了它的眼睛,将它抱在怀中好一顿安抚。
云宸煜拍了拍手,坐回了椅中,又玩起了手中的茶杯,“三哥,她只是我的奴婢,何来的知心之说?”
云行期摇头而笑,“是奴是知己,都凭你自己心愿。”
云宸煜看向夜落,眼神犀利地问:“你可知我是谁?”
夜落抬眼,摇了摇头。
“我不认得你。”她回答得云淡风轻。
云宸煜问道:“你为何愿意跟着一个你不认识的主人?”
夜落的心里道了无数遍“你有病”。要她做奴做婢的是他,如今问自己为什么要为奴为婢的也是他。她真不懂这个一脸歪笑的纨绔究竟是卖着什么样的关子。
夜落一脸黑线,即使身处困境,她仍不愿认输。
她决定打趣一番,手下写道:“翩翩公子,女子何不喜?”
云宸煜眼神一凛,盯着夜落逼问:“水依湖畔皆是翩翩公子,难不成你都喜欢?”
夜落谨小慎微地思考了这句话的含义,若是回答得不如意,别说署名之事,她很担心自己的手臂会被折断。
正踌躇间,她想到了一句诗:“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
于是,她写道:“似曾相识燕归来,独对你另眼相看。”
云宸煜见着夜落书的字迹,整个人如梦初醒,陷入了沉思中。
片刻后,他的神色恢复明俊的色彩,眉间神色飞扬,“这么说,你既是认我为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