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至几日,只见客栈人头攒动,他们一边品尝美味佳肴,一边谈论风香街头的水依湖景象。
听闻水依湖回清倒影,碧波万顷,湖畔的梨花别有天地,美不胜收。夜落正为生计发愁,毫无挣钱的头绪,决意去那美景盛地寻寻灵感。
店掌柜徐游西听闻夜落要去水依湖畔,笑道:“小娘子好雅兴!水依湖的杨柳如烟,梨花更是如云集锦。小娘子此去,既可细赏那六瓣梨云,又可瞧瞧公子们的诗赋赛。请你稍等,在下即刻为你备一辆马车。”
夜落听的兴致勃勃,并不急着走,她问:“何为诗赋赛?”
徐掌柜耐心地解释,“若说起这诗赋赛,还得从百年前说起……”
孝治年间,年过半百的沈相公因爱子体弱多病,退居庙堂,择了一处依湖的小城隐居。
沈相公历经半生暗斗明争,始终冰心如玉,一袖风轻。他喜爱梨花如云,雇人在城中种满梨树,又在水依湖畔开创梨花园,移栽了传说中的奇花—六瓣梨云。
五月时,满城的梨树花团锦簇,盛如云海翻腾,将朝歌装饰成世外梨源的人间仙境。
沈相公身后,文帝时任帝王,推崇文武双治的治国之道。文者相公辅国,武者大将军镇国,文武相辅相成,各有千秋。
重文之臣以诗赋择取良木,举国施行文诗赛赋。
沈相公的后人借文治之法,以六瓣梨云为赋,在水依湖举办每年一次的诗赛。
五月梨花满城之日至花谢之时,未满三十的书香学子齐齐聚首依湖畔。众学子各作诗一首,由朝中的太傅司评,择选一首文采斐然的诗赋榜首。得榜首者,朝歌的富庶权贵赠纹银五十两作为奖赏。榜首诗作悬挂于诗社—梨上云轩,成为那些才华横溢的学子们无上的尊荣。
此诗赛百年来远近闻名,名为“赛五月”。
“每到五月诗赛之时,各地的公子、才子们每日聚集在水依湖畔吟诗赏花,自然也有各处的名门贵女在湖畔助兴,还有皇朝的皇子们莅临。小娘子是该去瞧瞧!”
夜落对诗赋并无兴趣,可是她对银子和皇子兴趣盎然。
鹊山之中,那传入耳中的两个字,不正是“皇子”么?
在徐掌柜的妥善安排下,夜落抱着三尾兽坐上了马车,直往水依湖而行。
♡^▽^♡^▽^♡^▽^♡
风香街,若裳园。
满园梨花,皑皑如雪。
梨园的对面,是一条长而宽广的湖泊。湖畔栽种着整排的杨柳,每隔一里,就有一座湖亭。
杨柳依依,梨花蕊蕊,形成两道对立又独特的风景。
此时的湖畔柳下,摆着约莫二十张长桌。长桌成排,每张桌上放有笔墨纸砚,各围着七八位公子。
公子们有的赏花,有的作诗,有的凝眉沉思,有的闲情逸致观赏他人作诗。
风香街的另一边,小娘子们在花园边赏花。花儿清丽娇柔,女子更比花柔,她们神色左顾右盼,娇笑私语,不知是赏花还是在探人。
夜落站在一棵繁花树下,抬首凝望,不觉惊叹,这六瓣梨云更胜霜雪,柔白如云,果然与别处不同。心中一念而起,一首诗作应景而出,“梨花淡白柳深青,柳絮飞时花满城。惆怅东栏一株雪,人生看得几清明。”
“好诗,好诗!”一阵掌声雷动响起。
那响声,是从湖畔正中的一长桌而起。
夜落循声望去,只见桌边一位作诗的公子收了笔。这位公子的面貌如女子娇美,举止投足也是书香优雅,像是书香世家的柔弱子弟。
他刚才的笔墨被人一夸,脸色羞赧成一片红云,竟是个不经夸的公子。
从别人的称赞中,夜落得知,公子姓沈,名景峰,为朝歌沈明府的嫡子。
“这么粗浅的诗作,也有人夸好!真是孤陋寡闻。”
旁边的一桌,有位桀骜不驯的公子架起腿斜靠在座椅上,神情装满了不屑一顾。
夜落觉的有趣,将旁边一桌的公子都瞧了个遍。
那位桀骜不驯的公子衣着华贵,一脸的傲慢不屑。容貌长的算帅气,可他的文采?夜落不用试都知道,这就是一个纨绔的草包,光有一副华贵的皮囊。
站在他旁边的是一个身穿白衣的少年。少年眉清目秀,眉宇间平和亲善,举止儒雅有度,教养甚好。
另有一年龄不相上下的少年趴在桌子,嘴上叼了根梨花枝,嘴角歪向了一边。这个少年长的俊俏,却带着一脸的痞气。
桌尾还站着一个少年。他的年龄比其他的公子要小一些,却比他们任何一人都英气。他一心一意地磨砚,丝毫不受别人的喧哗影响他磨砚的细致。
夜落赞道:“这位公子若是长大,定然是位英气逼人的才子,到时也不知要迷了多少女子的心。”
其他的公子各有千秋风华,让夜落的双眼也看得缭乱。
只见被羞辱的沈景峰一张脸涨得通红,只说了个“你”字,被旁边的人劝住了冲动,“沈兄,那是京都的十公子,咱们惹不起。”
沈景峰敛了气,却未退缩,言语直逼那位桀骜不驯的草包公子,“这位仁兄既嫌小弟文笔粗陋,不如兄作诗一首,让小弟见识一番。”
桀骜的公子斜着眼瞄了沈景峰一眼,依然架着腿无动于衷,耳畔似乎未听见刚才的话。
还是那面容清秀的儒雅公子出面解围,“在下也作诗一首,请沈兄为我参考?”
有人给了台阶,沈景峰自然顺势下了台面,脸上的红晕褪了一半,他以礼相待,道:“兄台客气!”
沈景峰来到桌边,仔细打量这位公子持笔作诗。待诗作完成,沈景峰的脸上呈现一片苦闷之色。
这位儒雅的公子下笔如有神,笔墨横姿令人叹服。
“不谢东风桃李香,肤白凝脂望长廊,待到六月花飞日,花落犹作美人妆。”
“好诗!好诗呀!”其他的公子赞叹不已。
“季兄,你这诗作得妙!这赏赐的纹银看来是非你莫属了。”
原来,这名公子姓季,名寻争。
季寻争拱手谢过,谦虚而又文质彬彬,“过奖,不过因兴而起,重要的是雅兴。”
“银子?”再次听及银钱,夜落的双眼冒着星光。
出门在外,没钱、没技实在寸步难行,没钱、有技也是步履维艰。她身上的银子无几,是该挣些留存备用。
可是她会作诗吗?夜落摇摇头,不过好似她刚刚就吟诗一首。夜落左右一想,决定还是碰碰自己的灵感,或许她真会作诗。
自古男女有别,不可近距离接触,又作授受不亲。若女子公然挑衅世风,定然被世人认为作风不检点,被人称作伤风败俗。
夜落虽生于此世,骨子里却不认同这种世风。
她从容不迫地迈过那道世俗偏见,将那些面带羞涩、窃窃私语的闺阁女子抛在身后,迎着少年们诧异的眼光来到诗桌旁。
她对着季寻争低头行礼,取出袖中的笔墨,写道:“小女口疾,以书代语。请问公子,诗作,可分男女?”
季寻争拱手回礼,“未定男女。”
夜落道:“望公子许我一试。”
她不对着别人,却偏偏向着季寻争问话,自然有她的道理。
季寻争衣着轻罗纱缎制成的衣衫,内绣银丝暗纹,腰配一块方形的雕花玉佩,衣装内敛名贵,出身应是京都的权贵之家。他与那位桀骜的少年同桌,当属京都十公子之列。
他气度不凡,为人谦雅。解围之时,那个草包公子除了脸上的不耐烦,并未表示不满,可见季寻争在京都十公子中当属前列。
如此有涵养又有权势的公子,自然能解她的烦忧。
少年们暗暗低语,不知所措。
叼着梨花枝一脸痞气的少年从口中取下梨花枝,表示不满,“季寻争,你可不能应允一介女子与我们男子相提并论。”
夜落看了看那位痞里痞气的少年,冷颜追问:“为何不能?”
痞气的少年哼了几声,“自古以来,女子无才便是德。身为女子,只适合相夫教子,栋梁之才皆为男儿,唯有男儿方才顶天立地。”
夜落虽生在男尊女卑的世界,心中的想法却截然不同,“男为天,天自以为高,女为地,地不以其低。天地互助,方成方圆,天地运转,自成乾坤。男为刚,女为柔,刚柔并济方为大道。天地无主次,刚柔无高低,男女亦无区别。”
痞气的少年见字,憋红一张脸,竟是有口难辩,最终他挤出几个字:“你这是强词夺理!”
夜落毫不客气地回道:“与无理者说理,有理也成没理。”
这一句,把那位痞气的少年气的甩袖。
“没想到你能败在一个小哑巴的手中,真是好笑!”
依然翘着二郎腿坐在座椅中的草包公子嘲笑着方才的场面,把那痞气的少年气的直冲上前,像是要互殴一场的架势。
眼见硝烟四起,季寻争挡在其中,不过一言一语左右劝言一番,已消了两边燃起的火苗。
这方刚停歇,面前冷不丁传来一道冷言冷语,“小娘子虽不能言语,却是好一个伶牙俐齿!”
这道声音含带磁性,却冷得像一块冰铁,没有一丝温度。
夜落听在耳中非常的不适,它仿佛一把无形的刀,直戳夜落的痛处。
似乎感觉到夜落的不适,怀中的三尾兽不安地转动,一只大眼警惕地左右流转,像是在寻人。
夜落察觉到星辰的异样,将它的身子靠在怀中,一手安抚着三尾兽,一边抬眼望向说话的人。
人群在此时散至两道,面前的风景一览无余。
兰亭幽幽,果蔬缤纷,一张木桌将四名公子各分两边。
最左边的男子衣着暗红绣纹的深青色衣袍,他眉若冷峰,面色冷峻,一对俊目冷眼旁观着一切,好似这世间他就是一个冷眼的旁观者。
冷峻的公子身侧站着一个男子,男子浓眉大眼,低着头敛去半张脸,看身形像一名军中将领。
右边的两位少年一冷一柔。
温柔的那位少年身着白衣,手摇着一把山河汇锦的白色折扇。他的笑容如春风拂柳,和煦软人。
这个白衣少年正是奚香十里于夜落相助的白衣公子云行期。
白衣公子的身旁坐着一个黑衣的少年。那少年长的剑眉星目,本是个明俊动人的公子,不过他唇角微微弯起,挂着一抹冷笑,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更像是玩世不恭的纨绔。
此人,是云行期的四弟云宸煜。
说话的人正是云宸煜。
夜落心里一怔,这位公子有些面熟,难道在哪见过?
号称京都十公子的几位少年纷纷施礼,“二公子、三公子、四公子。”
冷峻的二公子,又名云宏志。
他冷峻地点了点头,脸上再无表示。云行期及云宸煜均以礼相回。
季寻争向着云宸煜问道:“四公子,您看这位小娘子是否可以参与诗赛?”
夜落冷眼看着云宸煜,生怕他开口,他若开口,必然没什么好话。
果不其然,他讥讽道:“话都不能说,如何能吟诗?”
“四弟,才赋不分男女,且让这位娘子作首诗看看。”云行期为夜落打圆场。
话音依然和煦,如春日的朝阳照过心头。
夜落的心一暖,心里的不适瞬间消失。
云宸煜耸耸肩头看向别处,他既不说话,就是同意夜落参赛。
夜落对着云行期深鞠一躬以示感激。
季寻争将自己的位置腾出,借与夜落成诗。
但见夜落微微闭眼,任斜髻上的珠摇随风飘荡。沉静片刻,她以左手持笔,右手拂袖,气定神闲,洋洋洒洒写下了四句话:“粉淡香清自一家,未容桃李占年华。常思南郑清明路,醉袖迎风雪一杈。”
诗场内鸦雀无声,公子们的脸色如五彩朝霞,颜色各有不同。
打破僵局的还是云行期。他双手鼓掌夸赞,“小娘子果真才慧过人,为女子之首。今日这诗,当选入梨上云轩,为后起之秀所观望。”
那名桀骜的草包少年起身,挥了挥手,“女子不在厅堂,作什么诗?今日这诗是作不成了,都散了去吧。”
他一开口,其他的少年也怨声连连,放下了手中的笔墨。
直到夜落的诗作送走,其他的公子再未作过一首诗,也许是知道自己的诗作敌不过女子,又或者自己作诗的心情受了影响。
痞气的少年扔掉梨花枝,怨道:“季寻争,让你不要理她,你看看,今年你的榜首算是无望了。”他一说罢,多桌的少年们唉声叹气表示同情。
季寻争不以为是,他平和的脸上依然亲善,看不出不快。
木桌后的云宏志坐立片刻,也觉无味,冷峻地甩了甩衣袖,又冷峻地离开了。
他身旁的男子跟随其后,一同离去。路过夜落身旁,那男子眼色深沉地望了她一眼,看得夜落心里莫名其妙。
倒是云宸煜踱步上前,他瞪了一眼夜落怀中的三尾兽,坏笑着一张脸,问道:“小娘子的诗作可是忘记什么?”
夜落不解,一双大眼单纯地眨巴几眼,盯着他看。
云宸煜唇角的笑意更深,“小娘子作诗可有署名?”
夜落一愣。她的眉间神色未动,只不过咬了咬唇,心里却恨不得一掌拍晕自己。
辱受了,诗作了,人也得罪了,怎么会忘了署名呢?这银钱还怎么拿到?
云宸煜继续笑道:“不过,本公子可以帮你这个忙,梨上云轩正是我的家。”
夜落狐疑地看着他,心道,连我的星辰看见你都一脸的厌恶和烦躁,你怎会如此好心?
果然,云宸煜的嘴里吐不出好话,“我要你做我的奴婢,伺候在我的身侧,任我差遣。”
夜落圆目一瞪,心道:“这人莫不是有病?五十两银与她的自由相比,孰轻孰重,是个人也分得清。”
如果他有疾,那他找对了人,她会医。
夜落从容淡定地在袖中一摸,摸出一个绣着兰花散发着药香的小香囊。
她把香囊打开,从里面取出一根一根的银针摆在手心,又一根根地持在手中左右晃晃。银色的光芒在阳光下光彩夺目,宛若一只只含笑的眼睛。
“喂,你做什么?快把针收起!”云宸煜惊得后退两步。
夜落低头,敛去一脸的笑意。见过不怕死的壮士,还没见过不怕针的男子,看来天下男子并无不同。
夜落慢慢收回银针,放入袖中,甩头就走,如瀑的长发在风中潇洒地飞扬。
“喂,你什么意思?”云宸煜在身后叫道。
夜落返头,微微一笑,“公子有疾,来日再治!”
骂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身后,传来两位公子的谈话。
“四弟,我觉得她好像骂你了。”
“不是吧?我觉得她在说心仪我。”
夜落脚一歪,差点跌倒。他的眼神没问题吗?我就是在骂他,他哪只眼睛瞧见我喜欢他了?这人就是有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