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梦儿双眼怒瞪,逼问夜落:“夜大夫是何意?”
夜落也不畏惧,直言直语道:“既是求医,便讲的是个求字,九娘子这阵仗倒是来兴师问罪的,丝毫不像是求医。”
虽说夜落开口是无声的,但适情非常明确地听出了意思,如今的夜落很是生气,她转话时语气也是阴冷之极,让人不寒而栗。
奚梦儿自视无恐,又如何会在乎适情话语中的气愤,可她也没有想到更好的办法,心中虽然怒火中烧,却也只能吞一口碎牙,闷着气说道:“请大夫救我家夫君的性命。”
奚梦儿低头实属难得,让她这般求人更是难上加难。
夜落本为教训,懂得适可而止的道理。
她转头看了一眼适情,眼波一转间,适情便会了意。
适情伸手:“那就请九娘子先付诊金二百两银吧?”
奚梦儿颜面扫地已然不爽,如今听见狮子大开口,终于忍不住发怒,“为何是二百两?你这贱人当本夫人眼瞎么?门外可是白纸黑字写明夜大夫的诊银是一百两!”
适情双眼一弯,纠正奚梦儿的说词不当:“不是白纸黑字,那是红匾黑字。字迹一百两千真万确,绝无虚实。本次就诊百两,上次爷就诊未收诊银人就跑了,加在一起诊银刚好二百两。”
“你们……”
奚梦儿理亏在前,经此哑巴吃黄连,实在气得吐血,忍不住抬起手,手指朝着夜落,那架势是想一巴掌掴上前。
郑爷忙抓了她的手臂,生怕她一时冲动延误自己的医治,“夫人,给她,我痛得受不了,快救我。”
奚梦儿闭了眼,使劲地压下了胸口的气,从怀中掏出银票呈上,咬牙说道:“诊金已带来,请大夫施救。”
虽说夜落不喜奚家的人,面对奚梦儿的气焰嚣张心里也是不开心,但在医治方面从来不敢马虎。
她令壮汉将郑爷抬入诊间的塌上平卧,接过聪儿递来的银针,朝着气海、百汇几个重要穴道施针。
诊治过程简单利索,丝毫看不出这是一名年轻的女子在诊治,倒像是行医多年的大夫,连奚春堂的几名大夫看后也是连连咂舌。
几针下去,郑爷周身的疼痛就消失了,面色逐渐恢复了往日的气色。
奚梦儿气愤难平,生怕夜落动什么手脚,令随行的大夫站在身旁盯着夜落的一举一动,还安排一名武艺高强的男子站在夜落身后,只要夜落敢动一歪心思,这名男子袖中的短刃会让她生不如死。
站了一会,奚梦儿亲眼目睹这女子尽心尽力地诊治,那份心思细腻果真是医者之风,不像是害人之举。
不到半刻,床上的郑爷一消哀嚎苦痛的面容,一张精瘦尖酸的脸又恢复了刻薄的模样。
奚梦儿心中的气愤也被欢喜代替了一半,不由得多看了夜落几眼,心念想着,为何别家的大夫年纪轻轻就能有如此精益的医术,而自家的大夫越看越是一堆废物。这群拿着不菲工钱的废物大夫留着也没用,回去后也该好好清算一番了。
诊治完毕,夜落开了一张药方,嘱咐连服三日,三日后自可痊愈。这三日间需平卧不宜起身,不宜行走,不宜动气伤火。
郑爷缓解了病痛,立马脸上浮现出笑容,一个翻身而起,活动了筋骨,欢喜着迈开脚,就要离开门去,被适情一语喝止。
适情脸上挂着不怀好意的笑容,慢悠悠问:“这位爷就要这么走回去么?”
郑爷一改病前的弱势,吊着细眼看着适情,口语不善地问道:“诊治已结束,你还有何事?”
适情笑眯眯回答:“郑爷可是忘了我家夜大夫的嘱咐?‘三不宜’。”
“什么‘三不宜’?”郑爷只顾身体的爽快,哪管什么大夫的嘱托,全当那是唬人的话。
陪行的大夫回味一会,方想起夜落的话,忙在郑爷与奚梦儿跟前轻声道来。
那郑爷一听“三不宜”,立即躺在了塌上一动不动,他可不想再遭受那死活不能的痛苦。
奚梦儿却犯了难,眼下并无抬架,让人扛回去也不算平卧,怎么回府才好?
适情低笑着给了凭聪一个眼神。
凭聪默默一笑,拉过程修远走向种满花草的后院,从小院内抬出一副挂满花藤的木架。
“适情姐姐,我先走了。”
适情的双眼弯弯,轻袖一挥,凭聪两人抬着木架走到了奚梦儿的身前。
奚梦儿忙唤道:“慢着,你这幅抬架借我用用。”
适情笑道:“九娘子,真不巧,前儿有个大哥腿折了,定了这幅抬架,今日让送过去,人给了八十两银,可耽搁不得。凭聪,快些送了去,别让那位贵公子等久了恼气。”
奚梦儿眼看那抬架被抬出门,急得直跺脚,心一横,叫道:“慢着,我给你一百两银,你先把这抬架卖与我。”
适情皱了皱眉,一副左右为难的样子,“这可如何是好?抬架只有一副,郑爷如今需要,那位公子也是着急得很。”
奚梦儿一听,忙将一张银票丢入适情的手中,“银票给你,木架我们拿走了,你慢慢想想办法!”
奚梦儿自以为得了便宜,交完银票后得意地指挥几名壮汉夺过抬架,将郑爷抬着就往外跑,生怕跑慢了她们反悔。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走远了,医堂终于恢复了一片宁静。
医堂外远远地还传来奚梦儿骂一名壮汉的声音,“王三,你着什么疯?还不快走。”
目送他们离开,适情拿着银票笑得捂着肚子。
李忱闻等人皆愣在药柜旁,神情满是不可置信。这样也行?这世间的银钱这么容易挣吗?
笑毕,适情俏眼一眨,来到诊间内,看着那个悠闲坐在诊台前翻着医书的女子,适情忍不住开口问她,“小女子愚钝,有一事不懂,还请姑娘告知,前几日来郑爷还装病闹事,今日为何会如此痛不欲生?”
夜落抬头,意味深长地望了她一眼,耸耸肩离开了。
这时,站在身后的凭聪突然说道:“姑娘封了他的百会穴。”
“凭聪,你说什么?”适情惊得目瞪口呆。
凭聪淡淡地看着适情,细细地为她讲解,俨然夜落坦然自若的神态。
“百血流经百会,百会被封,血流不畅,周身疼痛不适,若是强行通脉,必然血瘀气滞,加重疼痛,久之,站不能行,卧不能躺。”
适情的眉尾向上挑了挑,问道:“你又如何得知他百会被封。”
凭聪道:“我瞧见的,姑娘为他检查身体时,手途径百会,手法却很蹊跷。”
难怪了,那个不长眼的男人本想闹事打砸,没成想偷鸡不成反蚀把米。
他周身不适必寻医,寻的也应是自己家的大夫,每个大夫都能猜测一二,可经脉不通之像多个病症皆可有,也难怪每个大夫的断论不同。
大夫们的药方不约而同出现过一个用法—活血化淤,便是凭聪口中的强行通脉,这才导致那郑爷生不如死。
适情不禁心生钦佩,说来,姑娘也真是慧眼识人,凭聪一个小丫头竟能看出端倪,果然是聪慧过人,以后必将成为姑娘在医术上的左膀右臂。
适情还待问什么,转眼一看,身后早没了人影。
平白得了二百两银,夜落的心情美得欢喜,提议大家一起去繁华街段游玩赏夜。
李忱闻有家有室,自然不可与小孩子们一道游玩。六月受李忱闻的影响,早早地回家去孝敬父母。
晚间时,正是华灯初上,灯火如龙,花天锦地。
夜落和几个丫头、少年出了离香堂的门,唤了辆马车,直往最繁华热闹的承恩街道前行。
承恩街灯火璀璨,人潮涌动,街边缤纷奇异的物件数不胜数。
路边一间发饰小摊挂着花灯,摆满了琳琅满目的珠花步摇,造型很是别致,将小丫头的眼睛全都吸引了去。
程修远心里也是好奇不止,跟在妹妹们的身后,在摊前左挑右选,仿佛要为心仪的女子精心挑选一件满意的物件。
适情稳重,走在最后,离夜落咫尺之遥,边走边回头看夜落,并招手引夜落前行。
夜落抿嘴微笑,也向摊前走来。
突然,适情脸上的笑容一凝。只见她双眼圆睁,拔出剑鞘的尺素长剑,直冲了过来,剑尖直指夜落的心口,速度之快,转眼已至身前。
夜落来不及躲避,眨眼之间,只觉身子一痛,醒悟时人已躺在了地上。
没有想象中的血染青衫,唯有双手点点的血迹沁出皮外,应是摔倒时擦在地面上磨破了皮。
察觉身体并无大恙,夜落顾不及皮外之伤,立即爬了起来,看向承恩街的人群中。
满街的百姓因突来的事情自动退居到几丈之外,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包围圈,将打斗的二人和夜落围在了中间。
夜落怀中的三尾兽察觉到夜落的紧张,开始左右不安地转动。
夜落担心它受伤,将衣袖遮住它的眼睛,抱在怀中安抚,眼神直盯着打斗的二人。
适情手持尺素剑,正与一名高大魁梧、皮肤黝黑的男子打成一团。
这名男子明显不想与适情纠缠,凶狠的眼神直看向夜落,却偏偏被适情一把长剑纠缠得脱不了身。
程修远和几个小丫头想冲向夜落身处的位置,被夜落一个摇头止住了脚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