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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魏知行的过去(3)

  等魏知行躺上那张台子,看着从房间暗处走出来的四个人把自己团团围住时,他闭上了双眼。等到他再度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了。

  魏知行醒来的时候,房间里一片灰暗,只能从窗帘与窗户之间的缝隙里,看到了一丝阳光的微影。这让魏知行明白,现在,应当是在白日里。

  魏知行的双腿疼得要命,身子还时不时地抽筋,身子骨完全直不起来。他试图动了动手脚,却发现自己根本动不了。他费力地歪了歪头,脖子每多扭一分,都觉得自己身上的皮就又紧一分,拉扯着疼。

  等魏知行终于扭着头看见自己的双手后,才发现自己的手是用绳子捆在了一块木板上。魏知行想,自己的双脚应该也是同手一样,被绑了起来。

  这是一块特制的木板。木板上装了四个铁环,正好处在手、脚的位置,这样,便能用绳子把手脚给困住在木板上,不能动弹。

  身上伤口处传来的疼痛,快要把魏知行疼得晕了过去。他想要挣扎、扭动,可是每一次轻微的挪动,都让他的身子产生了一种极为强烈的痛楚,就好像自己被人像块破布一样撕扯着、蹂躏着。

  魏知行狠狠地咬住自己的下唇,想用嘴唇的疼痛来转移身上的疼痛。

  可是,终究是杯水车薪。

  魏知行额上的汗,豆大似地滚落下来,就连后背也是湿漉漉的。幸好这房内灰暗,终究没有让阳光照进来,让屋子变得更加炎热。

  魏知行的眼睛闭了又闭,他想就此让自己睡过去。至少在梦里,他不会疼得如此强烈,甚至还能偷得一时的安宁。

  “吱呀”。

  房间的门不知道被谁给推开了,门外炙热的阳光争先恐后地涌了进来,攻城徇地,试图把房内的灰暗驱逐殆尽。

  门外的人端着个掉了漆的木制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还放了个圆形的容器,上头插了一根不粗不细的管子。这人进门后,顺手就把房门给关上了。

  方才还叫嚣着要占领这间灰暗屋子的阳光瞬间被隔绝在了屋外。这间灿烂了一瞬的屋子,又重新归于了灰暗。阳光被阻隔在了门窗上挂着的窗帘之后,再也没了那股盛气凌人的气息。

  魏知行整个人已经疼得犯起了迷糊。他的眼睛闭了又睁,睁了又闭,最后,混混沌沌地把头扭向来人在处。可是,魏知行此刻已经看不清眼前的人长着一张什么样的脸,不知道此人到底是谁了。

  眼前一片模糊的魏知行看了半晌,视线终于模模糊糊地落在那团白而长的影子上。那个白色的影子,像极了他昨天在角门处见到的、万公公手上的那根白色长须棍子。

  在皇宫大内的太监里,并不是只有万公公一人有拂尘。但魏知行不知道,甚至他现在还以为,那根白色长须棍子代表着的,就是万公公。

  不过,来的人的确如魏知行所想,是万公公。

  万公公缓步走到房间里,抬着头,双眼在房间四处转了转,打量了片刻,似乎是在回忆着什么。之后,万公公才端着托盘,缓缓踱步到了魏知行躺着的床边。

  万公公站在床边看了看,这才找着个位置把托盘放下,正好放在了魏知行的脑袋旁。

  离得近了,魏知行这才看清托盘上到底放着的是什么。那是一个圆形的容器,口子开得不大,上头插着一根陶管,正好靠在容器口上。里面装着的似乎是热食,容器口还丝丝地冒着热气。

  万公公手中拿着拂尘,在床边踯躅了一会儿,才用拂尘在一块空闲处拂了拂灰尘,坐在了床边。他的脸微微垂着,正好居高临下地看着魏知行。

  屋内本就灰暗,这会儿万公公又是背对着窗户而坐,这下,魏知行就算是忍着疼、仰着脑袋,也看不清万公公脸上的表情。既然看不到,魏知行索性就不看了,也省得自己疼得发慌。

  万公公借着一点微光仔细地打量着这个疼得脸色发白的孩子,在魏知行不注意的时候,伸手掰开了魏知行紧紧握住的拳头。

  掌心全是细细碎碎地、深深的指甲印,有的依旧结了痂,有的还泛着新鲜的血色。

  魏知行想把自己的手抽回来,但手被捆在了木板上,根本使不上力,顶多僵硬着骨头,让万公公拿着不是那么舒服。

  “呵呵。”万公公突兀地笑了一声,细着嗓音说道,“你这鸡爪子一样的手,还挺有劲儿。”

  说着,万公公便放下了魏知行的手,一双眼眶深深凹陷的眼睛,似黑夜中的鹰眼一样,直直地看向魏知行。半晌,万公公说道:“昨儿我在角门处已经告诉了小顺子,让他把药给你。怎么,你没吃上?”

  魏知行摇了摇头,便是这点动作,都几乎是要了他的命一样的疼。魏知行几乎是用尽了自己伤后所有的力气,才结结巴巴地说道:“他、给了。但、但是,我、没有、吃。”

  “哦?”万公公的话音突然挑起了一个极为讶异的弧度,冷静无神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奇异的光芒,他颇有兴趣地问道,“你竟然没吃?”

  “……嗯。”魏知行有气无力地说道。

  万公公此刻却是来了兴趣,又接着问道:“小顺子是不是没告诉你这药是做什么的?你是不是怕他害了你,所以没有吃?”

  魏知行深深地闭了闭眼,才又掀开眼皮子,双眼直直地看向天花板上的梁木,说道:“他……都,告诉、我了。是、是我,不、不想、吃、”

  “哦?”万公公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奇诡的神采,这让他苍老消瘦的脸颊上泛起了一层喑哑的红光,“你为什么不吃?接受宫刑后,你要受到的痛苦你应该有所知道才对,那可是断骨割肉之疼,非常人所能忍受。更何况,你才只有这么点大。小顺子告诉你的时候,你也应该已经知道,这麻醉药能让你在接受宫刑的时候感觉不到痛苦。你快告诉洒家,你为什么不吃那麻醉药?”

  万公公的声音里是少有的急切和激动,丝毫没有考虑到,自己一而再、再而三地提起昨日魏知行所受的事情是否会激起他的不满。

  魏知行没有不满。

  在万公公提起这件事的时候,魏知行甚至在那一瞬间忘记了自己身上撕裂般的痛楚。

  每个少年,都有一种向往成为英雄的冲动。魏知行觉得,自己昨天不吃药而生生把那个过程硬抗下来的行为,十分符合他自己心中对于英雄的要求。况且,他要做大事,他要把这不公的命运踩在脚下,如果连这点痛苦他都忍受不了的话,那还谈什么以后?

  万公公看着魏知行的目光,由没有焦点的模糊逐渐变得清晰了起来。然后,万公公看见魏知行看向自己,神情严肃地说道:“宫刑、这件事,对我来说,不是、结束,而是、开始。我、我要、出人头地。”

  魏知行忍着身上的疼痛,硬是逼迫着自己连贯地、铿锵有力地说出那番话。虽然,最终成品有些事与愿违,但万公公已经从魏知行神色的改变中,看出了魏知行心底的那股火焰,那股熊熊燃烧着的、想要把一切都毁之殆尽的火焰。

  “哈哈哈哈哈!”万公公尖锐地笑了。尖细的嗓音混合着略显癫狂的笑容,让万公公整个人看起来都有些不太真实。

  万公公看着杨言,双手“啪啪”地拍了三声。他笑着夸赞道:“好!非常好!果然,洒家没有看错人。”

  说罢,万公公猛得低下头,将脸悬停在魏知行的上方,与他视线相接。而后,万公公再度开口,说道:“洒家在角门外就看出来了。你这个小鬼头跟洒家一样,都是不甘于被命运禁锢和玩弄的。”他顿了顿,又说道,“在你之前,洒家也找过两个小太监,准备把他们培养成洒家的接班人。可是,他们也太过没用了。在皇宫大内,吃不了苦、洞察不了周围变化,甚至不能对自己的命上心,便是死了,也没什么可惜的。”

  “可是你这个小鬼头,还真是让我开了眼了!”万公公的眼睛里充满着奇异的光芒,“之前那两个小鬼头,都吃了麻醉药。虽然他们事后也疼、也表现出了不在乎那点疼痛的样子。可是,他们两个跟你一比,就输了。都说咱们太监在一生中最大的坎儿,不是什么掉脑袋,而是这个宫刑。这个宫刑啊,直接把咱们从一个正常人变成了‘六根不全’的人,连个普通人都不如。可那些普通人只会笑话咱们,说咱们是‘腌臜货’、是‘阉人’,可是,如果不是生活所迫,谁愿意做这样的人呢?所以,小鬼头,洒家是真的佩服你。这也让洒家坚信,只要你肯用心、肯努力,终有一天,你会爬上这皇宫大内最高的位置。”

  万公公的声音陡然变小,他死死地盯住魏知行的眼睛,用着极为轻微的声音说道:“然后,超越洒家。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万公公在说着这最后八个字的时候,即使他控制地极好,但魏知行还是从他的眼神里看出了一丝不甘和遗憾。

  魏知行睁着眼睛,眼皮子都不曾眨一下。他看着万公公的眼睛,语气郑重地重复了最后一句:“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万公公和魏知行久久没有再说话。

  最后,还是万公公先直起了身子,把脸从魏知行的脸上挪开:“好,很好。”

  而后,万公公站了起来,开始为魏知行解开捆住他四肢的布条,边解边说着:“用这些布条捆着你们,就是怕你们忍受不住痛苦而蜷缩起来。蜷缩久了,对你们的腰不好,以后啊,很有可能会落下驼背的病根儿。所以啊,就还是把你们捆住,会好一些。”

  束缚着手脚的绳子被解开,魏知行却还是不太能动弹。万公公也看出来了,便先把那圆形的容器先拿出来放在一边,而后,把魏知行的上半身扶起,让魏知行安然倚靠在自己身上后,万公公这才把圆形容器拿了起来,让魏知行用陶管吸着里面放着的东西。

  万公公说道:“这里面是一些白粥。你刚受完刑,也不能吃得太多。毕竟你需要养伤,伤口不能碰水。所以这连着两三日,你都不能喝水,只能从这白粥里补充些水分。”

  魏知行被扶起来的那一刻,瞬间被伤口处传来的疼痛弄得龇牙咧嘴了好一阵,等靠在万公公身上的时候,人不动了,才不那么疼了些。他尽量不太用力地吸着白粥。

  “洒家记得,你的名字是叫魏知行,对吧?”万公公突然问道。

  魏知行喝粥的动作一愣,随后,他很快就明白过来万公公想要说些什么。于是,他点了点头,说道:“嗯。”

  “以后你跟洒家,就要随洒家的姓。你应该知道,洒家姓什么吧?”万公公说道。

  魏知行说道:“姓万。”

  万公公幽幽地说道:“以后,‘万’,也是你的姓。你的名儿,洒家已经想好了,叫宰贤。主宰的宰,贤能的贤。等你伤好后,就把这仪式给全了,到时候,你就要彻底摆脱魏知行这个名字了。”

  魏知行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然后,魏知行用力地吸了一口白粥。果不其然,他的伤口给予他的疼痛来得又快又猛烈,瞬间疼得他眼泪都掉了下来。

  万公公看着魏知行喝完了白粥,便把容器放到了一边,朗声朝外面喊了一声:“小林子、小奇子,你们两个进来吧!”

  门外登时响起两声细细的“是!”。

  紧接着,门被打开,从门口飞快地走进来两个小太监。俩人进来后,向着万公公所在的地方重重鞠了一躬,恭敬道:“万公公好!”

  这两个小太监瞧着年岁也就比魏知行大了一点,大约莫也还算是同龄人,但瞧着倒是机灵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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