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进门打完招呼后，其中一人转头把门关上，而后走到另一人旁边，齐齐地躬下身子，等候万公公的吩咐。

　　万公公看了这两个小太监一眼，似乎对这两人的动作十分满意。他点了点头，说道：“这位，是万宰贤，从今以后，他跟你们，就都是跟洒家在一条绳上的人了。你们以后在宫里，要互相多照拂照拂，明白吗？”

　　“是！”小林子跟小奇子两个人异口同声地说道。

　　魏知行知道，万公公的这句话不仅是对小林子跟小奇子两个人说的，同时也是对他说的。于是，他也回了一句：“是。”

　　万公公的脸上，这时候才露出了一个极为满意的笑容。他点头笑道：“好，很好。宰贤啊，小林子跟小奇子比你早些时候进宫，洒家不在的时候，你可以找他们多问、多看、多学，尽早在宫里学会生存，知道了？”

　　“知道了。”不知是不是喝了粥的原因，魏知行这会儿感觉自己有一些力气了。

　　小林子比小奇子似乎更好动一些，他听着魏知行说话，便悄悄抬起眼皮子飞快地扫了躺在床上的魏知行一眼，又飞快地把眼神收了回去，继续规规矩矩地站在一旁，等候万公公的下一步吩咐。

　　“知道就好。”万公公轻轻拍了拍魏知行的肩膀，说道，“好了。你这刚受了刀子，又没吃麻醉药，从昨个儿到现在，这精神定然是不济的。洒家还有事，也不在这儿呆着打扰你休息。”

　　“万公公，您说笑了”魏知行甚有眼色地说道，“您、来看奴才，是，奴才的荣幸，何谈、打扰二字？”

　　“嘿哟，你这小嘴还怪会说话的，洒家喜欢。”万公公细着嗓子笑了笑，说道，“行了，洒家这就走了。小林子、小奇子。”

　　“奴才在！”

　　“你俩过来吧。”万公公说道。

　　小林子跟小奇子很快走上前几步，微微抬着眼，与床隔着半人的距离，恭候着万公公的吩咐。

　　万公公只消用眼神看了一眼这两人，这两个小太监就十分有眼力见儿地凑了过来。也不用万公公开口吩咐，那两位就一溜小跑到床边，一左一右地要搀魏知行。

　　万公公眼瞧着小林子跟小奇子搀住了魏知行，便不甚干脆地起身，伸手拍了拍被压出了褶子的外衫，手中尘拂一甩，双眼瞧着在床边忙活的两位小太监。

　　毫无防备地魏知行被这两位小太监自发上来抓着他手臂的行为吓了一跳。他见万公公并没有阻止的意思，便也稍稍松了口气，任由这两个小太监一个站床头、一个站床尾，一个抬着上半身、一个扶着下半身，动作轻柔地搀扶着他，把他安然放回了木板上。

　　魏知行刚刚躺好，就见小林子跟小奇子把先前放在一边的布条又拿了起来，开始往他的手脚上捆。

　　经历了方才苏醒过后的痛苦之后，魏知行对此很是了然。这样绑着，是为他好，防止他太过挣扎而伤到伤口，导致伤口难以愈合的后果。

　　万公公看着魏知行不发一声地让小林子跟小奇子把他自己重新捆在了木板上，原本打算说出口的话又咽了回去。说到底，今天这一遭来的，让万公公很是满意。

　　临走时，万公公对着小林子跟小奇子吩咐道：“这半个月里，就由你们两个多照顾他了。洒家事情忙，得了空，也会过来瞅瞅。”

　　小奇子不由转头，谦卑地问道：“万公公，那奴才跟小林子在浣衣局的事儿……”

　　“浣衣局的事儿洒家自会找人顶上，你们两个这半个月，就专门留在这儿照顾他吧。”万公公说罢，又看着小奇子的眼睛说道，“他跟你们两个不同。你俩是吃了麻醉药的，他没有。”

　　小奇子登时长大了眼睛。亏得小林子机灵，立马捅了捅小奇子的胳膊，小声提醒道：“还不赶快谢谢万公公？”

　　小奇子这才反应过来，赶忙朝万公公深深鞠了一躬，谢道：“谢万公公！”

　　小林子在小奇子之后，也连忙附和一了一声：“谢谢万公公！”

　　“行了、行了。你们两个小滑头，少整这些有的没的。”万公公将手中的拂尘一扬，搭在臂腕里，将门一开，双脚一迈，跨出了大门。

　　这次，万公公没有把门关上。

　　小奇子见状，放下手中绑了一半的布条，飞快地跑过去把门给关上了。关好门走回来的时候，小奇子口中说道：“还好我趁早把门给关了，不然一会儿这三伏天的热气又跑到屋子里来，非得把小万子给热出一身汗来不可。这会儿，他伤口处半分水气都沾不得，不然可容易感染了。”

　　小林子把小奇子刚刚捆了一半的布条丢给小奇子，笑道：“你快来把你的活儿给干了。在那儿自言自语什么呢！人小万子身子骨哪有那么弱？”

　　“你可别不当真，小林子。”小奇子一脸不能苟同地边捆着布条边说道，“我是悄悄问过在太医院当值的小太监的，都说伤口是绝对不能碰水的，不然好得慢。”

　　小林子冲小奇子吐了吐舌头，不再说话。

　　魏知行见小林子二人终于给他留出了一丝说话的空间，这才强撑着说道：“谢、谢过二位。”

　　“嗨，你这有什么好谢来谢去的？”开口说话的依旧是小奇子，他很是无所谓地说道，“要真说谢，还是应该我俩谢谢你才对。”

　　魏知行双眼满是疑惑地看向小奇子。

　　小奇子说道：“浣衣局的事儿可比照顾你要麻烦多了。照顾你其实更简单。”

　　魏知行眼中流露出一丝不可置信：“可、可这也、也是、麻烦、你们了。”

　　“你真别这么客气。照顾人嘛，最麻烦的不过就是端屎端尿了。”小奇子一屁股坐在了床边上，看着魏知行说道，“我跟小林子也是从你这样过来的。下不了床的那几天，基本上就不能喝水，所以呢，那些东西基本上也就没有。至于擦身子，就更不可能了。等你能擦身子的时候，自己的身子骨都好得差不多了，也不需要我俩了。”

　　小奇子说话说得直白，让小林子不由生出一种目不忍视的心情来：“好了好了，就你啰嗦。还不让小万子好好休息休息？”

　　“说的也是。”小奇子说着便站了起来，冲着魏知行说道，“我俩就先到隔壁房间歇着了。你有事的话，就喊我们。我们每过一段时间，也会过来看你的。”

　　魏知行低低地“嗯”了一声，目送着小奇子和小林子离开了房间。

　　日子很快就到了第三天。

　　对于所有新受了宫刑的人来说，是一道大坎。虽然这两日来，魏知行仍旧被伤口处的疼痛包裹着，双腿也依旧时不时地抽筋，但对于这一天来说，恐怕，疼痛还要再上一个台阶。这一点，是前一天夜里小奇子准备离开的时候告诉他的。

　　所以，在门打开的那一刻，魏知行已经有了准备。

　　小林子手中拿着每日照旧的白粥走了过来，身后跟着小奇子。

　　不知道怎么了，今天小林子跟小奇子之间的情绪有些不太对劲。魏知行见了，却也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开口，便索性没有开口。

　　等他吸完了白粥，小林子把托盘放到一边之后，小奇子才远远地走了过来，小声地说道：“小万子，你准备好了吗？”

　　小奇子问得小心翼翼的，仿佛等会儿要受“酷刑”的是他一样。魏知行失笑地点了点头。

　　“好，那你一会儿别忍着，疼的话就喊出来。”小奇子又絮絮叨叨地补了一句。

　　小林子叹了口气，转过身来，与小奇子一左一右地站着，把胳膊从他的胳肢窝下穿了过去，先把魏知行挪到了床边上，而后手下一用力，直直把他从木板上给架了起来。

　　魏知行的双腿在一瞬之间失去了所依之处，直直坠在了地上。加之身子在陡然之间从差不多呈直角坐立变成垂直站立，伤口那块几欲就要撕裂开来。锥心刻骨之痛让魏知行几乎站立不住，痛呼出声：“啊！”

　　好在小奇子他们的手劲大，硬生生地把魏知行给架住了，没让他跌到地上去。可这样，却并没有让魏知行好过多少。那种撕心裂肺的痛楚，差点让魏知行差点痛晕过去。光是站着，就已经花光了魏知行所有的力气，以至于让他连第二声都没法再喊出来。

　　魏知行一张小脸煞白，嘴唇也是同样的惨白，额上的汗一滴一滴地渗了出来。

　　小林子皱着眉地问道：“小万子，你还行吗？行的话就点点头，我跟小奇子就架着你开始走路；不行的话就摇摇头，你就再在床上坐一会儿，咱们再开始。”

　　还没等小奇子说话，魏知行就已经点了点头，气若游丝地说道：“走吧。”

　　小奇子看着魏知行的模样，似乎又想到了自己当初的时候，面上的神色也是极为不忍。他紧紧地绷着脸，尽量让自己的情绪不让别人看出来，说道：“小万子，那你可得忍住了，咱们这一走，可得走上一个多时辰才能休息。而且，你最好不要把腰弯起来，不然，以后很有可能会驼背的。”

　　魏知行白着一张脸，点头说道：“好。”

　　“那咱们就开始吧……”

　　魏知行的左腿刚刚随着脚而摆动了一点点，刚刚落地时的疼痛立马卷土重来，直直冲得魏知行眼前一黑，差点人就跪了下去。小林子手劲大，眼见魏知行状况不对，手下立马加大了力气，把魏知行给搀住。

　　半晌才回过精神的魏知行狠狠地咬着牙，强忍着疼痛，缓缓地把左脚往前挪去，每挪一分，便多疼一分，疼得魏知行肝胆具裂，整个身子骨都在发抖。魏知行愣是把嘴里咬出了血，才终于迈出了第一步。而后，他又咬着牙，挪动另一只脚，准备迈出另一步……

　　这一天，他们足足走了一个半时辰才停下来。等魏知行被扶上床的时候，小奇子已经不忍心去看魏知行的脸了。小林子拿出一张帕子，无声地替魏知行擦去了嘴角已经干涸的血迹，为他绑上布条，轻声说道：“今日便到此了，明日我跟小奇子再来。但是明日，还需要帮你抻腿，那会更疼一些。”

　　魏知行点了点头，说道：“好。”

　　小林子跟小奇子关门离开了。魏知行却听到小奇子跟小林子在门外吵了起来，二人吵架的中心，竟然是他自己。虽然小林子刻意压低了声音，可是在这寂静深宫里，这种声音，也并没有小多少，尤其，是在小林子略显愤怒的时候。

　　“小奇子，你能不能长点心？万公公让咱俩照顾他，你也该看出来他在万公公的心里到底是个什么地位了吧？”小林子略带生气地说道，“往日说你不聪明也就罢了，没想到能不聪明到这种程度？”

　　“可、可是，万公公本来也就没把我们当作接班人来培养的啊？连姓氏都没给我们改。痴心妄想的是你，小林子。”小奇子自认他与小林子的关系一直不错，所以说话也打算遮遮掩掩的，“就算万公公准备培养我们，可是你看到他那两个接班人的下场了吗？都死了！你以为你还能比那两位聪明？”

　　小林子很不服气：“是，我是没有那两位聪明。可地位和前程这种东西，不是本来就应该要由自己去争取的吗？本来我们两个都有这个机会的，可是中途却被小万子给横插了一脚进来，你就不觉得不甘愿吗？”

　　“小林子，我觉得你有句话说错了。”小奇子的声音出奇地平静，他说道，“你应该把‘们’字去掉。我从来都不想往上爬，我只想安安稳稳地在宫里呆着，被欺负一点也无所谓。往上爬，那是一条染着血的路，我不想走、也不愿走。我只想干干净净地来，干干净净地走。我是身子不全的，死后连自家的祖坟都葬不进去，我只想着赚钱赎兰，这样，等我死了，就能骨肉归家，也算不白来世间这一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