轩玥坊,西月国首屈一指的乐艺之所,汇聚天下精通音律的奇才佳人。丝竹管弦之声终日不绝,唯有达官显贵、风流名士方能在此消遣取乐,挥金如土。故而坊内永远萦绕着或清越或婉转的乐音,仿佛永不谢幕的繁华梦。
楼上雅间轻歌曼舞,觥筹交错;楼外长街早已被各式花灯照得亮如白昼,人流熙攘,摩肩接踵。夜空中不时“嘭”地绽开大朵大朵绚烂的烟花,将一张张仰起的笑脸映照得明明灭灭,喧闹与喜庆之气扑面而来。
凌若初独自趴在雅间的雕花窗边,望着楼下那片与她心境截然相反的热闹,闷闷地问:“今天是什么特别日子?看着这般喜庆。”
她身处轩玥坊三楼一间清雅包厢,点了一位弹琵琶的女乐师。那女子已接连弹了数支曲子,或凄清或激昂,可凌若初始终心不在焉,神游天外。听得她问,女子指尖未停,只是稍稍放慢了调弦的动作,声音如琵琶余韵般悠悠响起:“今日是城中冬灯会。灯会过后不久,西月便该落雪了。”
“你是说,一会儿就会下雪?”凌若初瞬间来了精神,倏地站起身,半个身子探出窗外,仰头张望墨蓝的夜空。
“嗯,看这天色,快了。”女子话音才落没多久,一点冰凉便轻轻触上凌若初的鼻尖。她抬眼,只见细碎的、莹白的雪花,真的开始从深邃的夜空中纷纷扬扬地飘洒下来,起初疏落,渐渐绵密,如同谁在天际揉碎了一捧月光。街上的行人发出阵阵欢呼,亦有怕冷的加快了归家的脚步,长街渐渐空旷了些许。
见凌若初没有再要求曲目,琵琶女子便也不再拘泥,信手拨弦,弹的是一支自己新谱的曲子,调子有些生涩,却别有一番孤芳自赏的韵味,她微蹙着眉,沉浸在自我的音律世界中。
“一年多了啊……”凌若初喃喃自语,收回探出的身子,倚着窗框。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二个冬天。初来乍到时的那段记忆蓦然浮现——在益民村,和月桐他们挤在漏风的屋里,围着噼啪作响的火堆,眼巴巴地等着烤得焦香的白薯……那时的惶惑、新鲜与简单的温暖,如今想来竟有些模糊而遥远了。
她回过神,转身坐回桌边,双手托着下巴,静静地注视着眼前弹琵琶的女子。女子一身水绿衣裙,身姿纤细,低眉信手续续弹时,确有几分我见犹怜的风致。只是她的眼神空濛,仿佛蒙着一层隔开尘嚣的薄雾,并无多少情绪投入曲中,倒是不时因弦音不准而微微蹙眉,认真调校。
“小姐姐,”凌若初忽然开口,“你……是有什么心事吗?”
女子拨弦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抬眸看了凌若初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凌小姐竟还会关心我这漂泊无依、卖艺为生之人?”
“额……”凌若初被这平淡却直白的反问噎了一下。
“您的比武招亲,当初可是轰动全城,”女子指尖流淌出一串略显讽刺的滑音,“可闹得满城风雨后,当事人却不知所踪,留下好大一个摊子。”
“啊……这个……”凌若初顿时尴尬得不知该如何接话,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沿。
“坊间传闻,不知他们是如何说动我们坊主的,竟让全坊上下乐师歌伎齐齐出动,在那擂台下弹奏了整整一日,场面可谓‘隆重’至极。”女子语气依旧平淡,却字字清晰,“晋级的十二位才俊得了好处各自散去,辰王殿下重伤未至,那位当众调戏您的寒天公子也消失无踪……到头来,竟是一句‘最终解释权归主办方所有’便草草收场,将天下人戏耍了一番。”
“这样啊……”凌若初扶额,只觉头疼。
女子却并未停下,指尖挑出一个略显尖锐的音符:“如今,您的事迹可是无人不晓了。”
“我哪有什么事迹……”凌若初小声辩解。
“您大闹辰王府,不是么?”
“我不是大闹!我只是……”凌若初想起当日情形,心中又是一阵抽痛,声音低了下去,“我只是想要个说法……”当时气急攻心,哪里顾得上什么分寸规矩。
女子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什么温度,她慢条斯理地继续拨弄琴弦:“更不凑巧的是,再次从旁人口中听到‘妖女’二字时,所指的竟是您。”
“妖女?!”凌若初愕然抬头。
“不错。”女子终于停下琵琶,正视凌若初,目光幽幽,“戏弄皇族,挑衅天威,群臣愤而上表……这些,可都是如今贴在您身上的名头。”
“打住!”凌若初越听越觉离谱,眉头紧蹙,“我干什么了?怎么就成妖女了?”
“他们说您不喜陛下赐婚,便伪装痴傻,令皇室蒙羞,得以退婚。退婚后您便‘恢复如常’,继而大张旗鼓比武招亲,间接导致您闯入宸王府,打伤未来的辰王妃……”女子每说一句,凌若初的脸色便白上一分,“如今,凌丞相在朝堂上,正为您顶着莫大的压力呢。”
凌若初面色彻底沉了下来,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她盯着那女子,一字一顿,声音冰冷:“她、不、是、辰、王、妃。”
“哦?”女子玩味地拖长了语调,指尖轻轻划过琵琶面板,“可他们婚期已定,不日便将成礼。凌小姐这般执着,莫非是要行那拆散姻缘之事?常言道,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您自己不愿,便也不容他人如愿么?”
一股无名火混着连日来的委屈、愤怒与无力感骤然冲上头顶,凌若初猛地站起身:“你出去!”
女子却稳坐不动,甚至微微歪头,露出一个毫无破绽的、属于乐坊女子的温婉假笑:“凌小姐点的奴家,时辰未到,奴家如何能擅自退下?”
凌若初不再多言,从袖中取出一锭足色的雪花银,“啪”地一声放在桌上,银光晃眼:“我付双倍价钱,你现在,立刻,从我眼前消失。”
然而,那女子脸上的温婉假笑忽然僵住,继而扭曲成一个极其诡异的弧度。她眼中闪过一抹幽绿的光芒,脸上皮肤下竟隐隐浮现出蛛网般的紫黑色丝线!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她乌黑的发髻间,一只拳头大小、通体黝黑发亮的蜘蛛缓缓爬了出来,复眼闪着冰冷的光。
与此同时,雅间四周的墙壁、梁柱,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覆上了一层粘腻坚韧的白色蛛网,在烛光下泛着不详的微光。
那“女子”阴恻恻地笑着,声音变得嘶哑难听:“凌若初……你可真是不小心,竟落到我手里。与其出去受尽世人唾骂,活得那般不堪……不如,让我帮你彻底解脱吧!”
话音未落,她口中猛地喷出一道凌厉的黑色蛛丝,直射凌若初面门!
电光石火之间——
“轰隆!”
轩玥坊这间雅间的屋顶猛然炸开一个巨大的窟窿!木屑瓦砾纷飞中,一道黑影伴随着凄厉的尖啸从破口处狼狈窜出,口中还挂着未能完全收回的粘稠蛛丝——那赫然是一只体型庞大、腹部有着鲜红沙漏状斑纹的黑寡妇蜘蛛!
而破洞下方,一个娇小的身影双手叉腰,气势汹汹地挡在凌若初身前,正是无心!方才那被蛛妖控制的乐伎女子,此刻已软倒在地,不省人事。
“哼!跟我斗?你还嫩了点!”无心扬起下巴,对着屋顶破洞处消失的妖影哼道,脸上满是“我超厉害”的小得意。
凌若初全程僵立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这……这画风是不是哪里不对?眼前这个威风凛凛、一招惊退可怕蛛妖的小姑娘,真的是之前那个被寒天吓得抱头鼠窜、只会挖洞逃跑的胆小兔精吗?
“无心?你……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凌若初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无心转过身,脸上得意的神色瞬间被关切取代:“我循着你的气息找来,远远就察觉到这里有很浓的妖气,还有你的危险!”她话刚说完,忽然眉头一皱,身形晃了晃,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
“无心!”凌若初惊呼上前扶住她。
无心勉强笑了笑,抬手示意自己没事,却露出了手腕——那里赫然有两个细小的、正在渗出黑血的孔洞,周围皮肤已泛起不祥的青紫色。
“是那黑寡妇的毒……”无心话音未落,身上光芒不受控制地一闪,娇小的少女身形迅速模糊、膨胀,眨眼间便变回了那只巨大的、毛茸茸的兔子原形,紧闭着眼,气息微弱地趴伏在地。
“无心!不是吧……”凌若初看着几乎塞满了小半个雅间、昏迷不醒的巨型兔子,顿时一个头两个大。门外已传来纷沓的脚步声和惊慌的呼喊:
“出什么事了?”“屋顶怎么破了?”“快去看看凌小姐!”
若是让人闯进来,看到这样一头巨大的、明显非凡物的兔子……后果不堪设想!
凌若初心念电转,情急之下,也顾不得许多,尝试着集中意念,想象着将无心“收纳”起来。或许是危急关头激发了潜能,也或许是无心本身灵力溃散便于被影响,只见巨兔身上微光一闪,庞大的身躯竟真的迅速缩小、虚化,最后化作一道微光,没入了凌若初随身的香囊之中!
凌若初自己都愣住了,摸了摸毫无变化的香囊,心中又惊又喜。原来……真的可以?
就在这时,“砰”地一声,雅间的门被猛地推开,坊内的管事、护卫以及被惊动的客人们涌了进来。只见屋内一片狼藉,屋顶破洞,寒风灌入,地上散落着瓦砾和诡异的白色蛛丝,两名女子倒在地上——乐伎昏迷不醒,而那位有名的凌相千金,也双眸紧闭,似乎受了惊吓昏厥过去。
凌若初屏住呼吸,强迫自己放松身体。她不能“醒”,因为情绪剧烈波动下,她无法控制左眼可能浮现的淡金色。感觉到被人七手八脚地抬起,匆匆转移,耳边传来断断续续的议论:
“凌小姐在轩玥坊被妖怪袭击了……”“真是无妄之灾……”“命倒是挺硬,瞧着没受什么外伤……”“快,送回丞相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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丞相府,凌若初的闺房内。
月桐用帕子捂着嘴,看着床上脸色苍白、昏迷不醒的小姐,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低低的啜泣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叶赢坐在床边的圆凳上,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让侍立一旁的丫鬟们大气都不敢喘。终于,她蹙了蹙眉,挥了挥手,声音带着明显的不耐:“都出去候着。”
月桐担忧地看了凌若初一眼,也不敢违逆,带着其他丫鬟悄悄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房间里只剩下两人。叶赢的目光落在凌若初紧闭的眼睫上,那睫毛似乎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她也不起身,就那么坐着,端起桌上微凉的茶抿了一口,然后不轻不重地将茶盏磕在桌上,发出“嗒”的一声清响。
“行了,别装了。”叶赢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起来。好生给我解释解释,这几日,你跑到哪里‘浪’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