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若初无法,只得应下孩子们期盼的目光。既然寒天声称能感知到那“山神大人”的方位,便由他带路。一行人沿着崎岖山径前行,足足走了一天一夜。五个孩子终究体力不济,困得东倒西歪,最后都紧紧拽着凌若初的衣角,靠在她身上迷迷糊糊睡着了。凌若初心头发软,只得停下脚步,寻了处背风的山岩,让孩子们依偎着歇息。
“喂,你这是干嘛?还真要去找那个山精?”寒天抱臂斜靠在岩石上,满脸写着不理解与不耐。他最烦小孩子,动不动就哭闹,麻烦得紧。
“你说了要‘赎罪’,带路便是。”凌若初小心地调整孩子们的姿势,头也不抬。
“小爷我说的是‘赔罪’,不是‘赎罪’,差一个字天壤之别懂不懂?”寒天纠正道。
“管你呢。”凌若初敷衍一句,抬眼望向远处暮色中愈发深沉的山影,“是在前面那座山的方向,对吗?”
“他的气息……嗯,大概就在那一带。”寒天话未说完,脸色微变,身形骤然一晃!只听“哗啦啦”一阵乱响,无数大小不一的石块竟从上方山坡朝他劈头盖脸砸下!
寒天轻松闪避开所有落石,眼神却瞬间凌厉,反手一掌便拍向侧旁一棵枝叶繁茂的古树!
“嘭!”
一声闷响,伴随着“哎哟”的惊呼,一个毛茸茸的、足有半间屋子大小的庞然大物从树冠间滚落下来,激起一片尘土。
这番动静惊醒了沉睡的孩子们。他们揉着惺忪睡眼,待看清那灰头土脸、长耳耸拉的巨大身影时,非但不怕,反而睡意全消,兴奋地尖叫起来:“山神大人!是山神大人!”
凌若初愕然:“这就是……山神大人?”
“不过是个野兔子成了精,也敢妄自称‘神’?”寒天嗤笑,掌中已有灵力凝聚。
那巨兔(或者说兔精)似乎被寒天那一掌打得不轻,晕头转向,但一看到寒天目露凶光,吓得浑身绒毛炸起,后腿猛地疯狂扒拉地面,顿时尘土飞扬,迷了人眼!趁此间隙,它竟用毛茸茸的长尾一卷,将五个孩子连同近旁的凌若初一股脑儿拢到身边,随即四肢发力,像一道灰色的闪电般,朝着密林深处狂奔而去!
“冲呀!山神大人带我们飞啦!”孩子们被这突如其来的“飞驰”弄得兴奋不已,紧紧抓住巨兔厚实的皮毛,欢声笑语洒了一路。他们记得,上次被妖怪抓走,山神大人就是这样救他们回家的!
凌若初被裹挟在柔软的绒毛里,能清晰感觉到这兔子精奔跑时身体的颤抖——它并非兴奋,而是出于对寒天深深的恐惧,简直在逃命。可背上这几个小家伙,却把这当成了最刺激的冒险。
最终,巨兔驮着他们一头扎进一株异常粗壮、恐怕十人方能合抱的古树之中。原来这古树内部早已中空,被巧妙地布置成了一个温暖隐蔽的树洞住所。洞内铺着干燥的苔藓和树叶,角落堆着一些简陋但干净的生活用具,中央一个小石坑里,炭火余烬未熄,散发着暖意。巨兔将众人放下,自己却紧张地缩在树洞最内侧,庞大的身躯几乎与粗糙的树壁融为一体,长耳朵警觉地竖着。
小家伙们可不管这些,兴奋地在树洞里跑来跑去,摸摸这儿,看看那儿。
“这里就是山神大人的家!”
“好棒啊!暖暖的,香香的!”
“那个凶凶的大坏蛋走了吗?”一个孩子学着巨兔的样子,也紧紧贴在树壁上,瞪大眼睛,其他孩子有样学样,顿时树壁边贴了一排小“壁虎”。
凌若初看着这滑稽又温馨的一幕,嘴角忍不住抽了抽。不过……这“山神大人”,倒真是货真价实的“毛茸茸”。
“呐,山神大人,”最大的那个孩子小心翼翼地掏出怀里的白萝卜,踮起脚尖,努力递向巨兔的方向,小脸上满是期待,“这是小的们给您带来的贡品!可甜了!”
其他孩子见状,也纷纷献宝似的掏出自己的萝卜。
然而,巨兔并未接受“贡品”。它眼中闪过一丝柔和又无奈的光,长长的耳朵轻轻一拂,一股淡淡的、带着草木清香的灵气弥漫开来。孩子们脸上的兴奋渐渐凝固,眼皮开始打架,不过几息之间,便东倒西歪地陷入了沉睡。巨兔小心地用鼻子将他们一个个拱到铺着厚厚干草的“床铺”上,盖好柔软的树叶。
做完这一切,巨兔身上光芒微闪,庞大的身躯迅速缩小、变化,最终化为一个身着简朴布裙、约莫十五六岁模样的少女。她面容清秀,一双眼睛又大又圆,带着几分未褪的怯意,宛如受惊的小鹿。
“你好。”凌若初率先开口,语气温和。
“你、你好。”少女的声音细软,她化形后做的第一件事,竟是凑到凌若初身边,小巧的鼻子轻轻耸动,仔细嗅了嗅,随即眉头紧蹙,“你受伤了!心脉附近……好重的阴寒煞气!那些坏蛋,简直可恶!”
凌若初心口被剜血的伤只是草草处理,疼痛虽在可忍范围,但内里虚空与那股纠缠的阴寒之气确实未曾驱散。她没想到这兔精嗅觉如此灵敏,更没想到,这名为“无心”的兔精,竟毫不犹豫地吐出自己修炼千年、蕴含精纯生机的内丹虚影,小心翼翼地为她渡入温润的灵力,缓解伤痛与寒意。
二人因此迅速熟络起来。无心告诉凌若初,她是一只修炼了千年的兔精,天性胆小,虽修为不浅却极少争斗,反而极喜欢人间烟火,时常乔装打扮去山下的集市凑热闹,学人说话,看人生活。之前的瘟疫,实则是附近一只作恶的鼠精散播,她偶然撞见鼠精掳掠孩童,便鼓起勇气将孩子们救下,没想到就被当成了“山神”。
“无心,你刚才……为何特意把我也带走?”凌若初问出心中疑惑。
无心的大眼睛里立刻浮现出深深的惧意:“刚才追你们那个人,他身上有很可怕的气息……像大魔头!最近这方圆几百里的山野,好些修炼有成的妖兽莫名失踪或被杀,外面太危险了!你待在他身边,凶多吉少!”她顿了顿,又小声道,“而且……我在你身上闻到很熟悉、很干净的气息,只有我们灵族……或者像你这样天生灵体特别纯净的人才有。”
“原来是这样。”凌若初心中微暖,“这些孩子一心想见你,倒是给你添麻烦了。”
说到这个,无心就一脸愁苦:“这些小祖宗呀,全然不知山野险恶。这次是运气好。我想着,等他们醒了,还是施法抹去他们关于我和这片山林的这段记忆比较好,免得他们日后又偷偷跑来,万一我没察觉,就糟糕了。”
“也是难为你了。”凌若初感慨。
“哪有,其实……还挺开心的。”无心低下头,脸颊微红,“很少有人类不怕我,还把我当……当朋友。”
休息片刻,估摸着孩子们一时半会儿醒不了,无心重新化为巨兔原形,示意凌若初带着孩子们坐到她背上,准备送他们回村附近。然而,刚钻出树洞没多远——
“轰!轰!轰!”
数根巨大的石柱从天而降,重重砸在地面,尘土飞扬,瞬间封死了所有去路!
“挺能躲啊。”寒天带着戏谑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只见他蹲在一根最高的石柱顶端,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们,眼神却没什么温度。
“糟糕了!”无心吓得浑身一抖,下意识就想挖洞遁走。可寒天手指一勾,一根石柱如离弦之箭,径直撞向无心背上的凌若初和孩子们!
“小心!”凌若初想也未想,翻身跃下,凝聚起刚刚恢复些许的灵力,双手前推,一道淡金色的光盾浮现。
“砰!”
石柱撞在光盾上,碎屑纷飞。凌若初喉头一甜,倒退数步,光盾明灭不定。
“阿凌!你没事吧?”无心焦急地问,声音带着哭腔。
“你快带着孩子们走!”凌若初咬牙道,目光紧锁石柱上的寒天。
“……好!你小心!”无心知道留下也是拖累,深深看了凌若初一眼,驮着熟睡的孩子们,化为一道灰影,朝着石柱阵的缝隙急速窜去。
见无心逃离,凌若初立刻闪身躲避寒天随之而来的下一次攻击。
寒天轻飘飘地跳下石柱,落在凌若初面前,脸上没了惯常的嬉笑,显得有些不悦:“为何拦小爷?”
凌若初压下翻涌的气血,直视他:“她是我朋友,你不能伤害她。”
“一个才认识不到一天的兔精,你拿她当朋友?”寒天挑眉,语气古怪,“你和她认识多久?了解她多少?”
“这与认识多久无关。”凌若初语气平静却坚定,“你有意见?”
寒天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那股迫人的气势一收,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摆了摆手:“罢了罢了,姑且看你的面子,放过那兔精。”
“多谢。”凌若初微微颔首,辨明方向,便朝着无心离去的方向追去。
可没走多远,她发现寒天依旧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后。
凌若初停下脚步,无奈转身:“你要跟到什么时候?”
“直到你接受我的道歉啊。”寒天说得理直气壮。
凌若初叹了口气,不想再纠缠:“好,我原谅你了。现在,可以走了吧?”
“顺路。”寒天咧嘴一笑,毫无离开的意思。
凌若初知他无赖,多说无益,只得任由他跟着。二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行走在山林间,直到天色将明,才在一个小村子的入口处,看到了焦急等待的无心和那群已经醒来、正与父母抱头痛哭的孩子们。
村民们对无心(已化为人形)千恩万谢,紧紧抱着失而复得的孩子,场景令人动容。无心红着脸,连连摆手,悄悄退到树林边缘,对着凌若初挥了挥手,便隐入山林不见了。
孩子们被各自的父母带走,村口渐渐恢复平静。就在这时,原本晴朗的天空忽然聚起乌云,淅淅沥沥的小雨落了下来,很快变成豆大的雨点。
凌若初和寒天就近躲进村口一处废弃的茅草棚下。草棚简陋,勉强能遮雨。凌若初靠着斑驳的土墙,望着棚外连成线的雨幕,天地间一片朦胧水汽。清新的泥土气息和草木被雨水洗涤后的芬芳弥漫开来。
沉默良久,凌若初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雨声:“你刻意接近我,究竟是为了什么?”
寒天正百无聊赖地用手指接棚檐滴下的水,闻言动作一顿,随即脸上又挂起那玩世不恭的笑:“自然是为了……”
“别再用那些理由搪塞我,”凌若初打断他,转过头,目光清澈却带着看透一切的平静,“我知道。或许你和他们一样,也是为了药灵,或是别的什么。我不在乎了。”
她顿了顿,望着棚外被雨水洗刷得格外干净的青石板路,语气平淡无波:“只是,你若想动手,明着来便是。我不喜欢暗地里的算计,也……懒得应付了。”
寒天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眸深处,有什么复杂的东西一闪而过。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看着凌若初的侧脸,没有发出声音。
这阵急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云收雨歇,阳光撕开云层,重新洒向大地。空气中弥漫着雨后特有的清新与凉爽,远处山峦如洗,青翠欲滴。
凌若初没再看他,也没等他的回答,径直走出茅棚。湿润的微风拂动她略显单薄的衣衫和额前碎发。她深吸了一口带着青草甜香的空气,朝着与宸王府、与过往一切纠葛都相反的方向,步履平稳地走去,背影渐渐融入雨后明亮的天光与蜿蜒的小径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