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番入宫，凌若初袖中的指尖微凉，心中那根弦始终紧绷着。引路的宫女锦瑟步履无声，在重重宫墙与漫长甬道间穿行，步伐稳健迅捷，透着一股训练有素的利落。凌若初抿唇不语，紧随其后，只觉得朱红高墙似要将天光都吞噬，曲折回廊无穷无尽，早将方向感搅得一团模糊。身后原本跟随的相府仆从，早已被她们远远甩开，不知迷失在哪一处岔路口。
不知走了多久，久到凌若初觉得小腿都有些发酸时，锦瑟终于在一座恢弘却略显幽静的宫殿前停下。她转身，朝凌若初欠身，声音依旧平稳无波：“凌小姐，请在此稍候，奴婢这便进去回禀太妃娘娘。”
“有劳。”凌若初颔首，面上维持着得体的浅笑。待锦瑟的身影消失在沉重的殿门后，她几乎是立刻松懈下来，背靠冰冷的宫墙，悄悄活动了一下几乎僵直的脚踝，心中叫苦不迭：“这姐妹怕不是练家子出身，走了这许久，气息都不带乱的。”偶尔有低眉顺目的宫人捧着东西经过，凌若初又得瞬间挺直腰背，端起相府千金的仪态，这般来回切换，着实让她苦闷。
这一等，竟是足足半个时辰。秋日午后的阳光斜照在光洁的石板上，泛起刺眼的白光，空气静谧得让人心慌。凌若初唇边的冷笑几乎压不住——这分明是刻意晾着她，给她下马威。
终于，殿门再次开启，出来的却不是锦瑟，而是另一位面容清秀、眼神却带着几分审慎的宫女。“凌小姐，太妃娘娘召见，请随奴婢来。”
踏入殿内，一股混合着名贵香料与淡淡药草的气息扑面而来。内殿陈设极尽奢华，却莫名透着一种沉闷的威压。凌若初抬眼，便见一位身着华贵宫装、云髻高绾的妇人背对着门口，正端坐在巨大的铜镜前，由锦瑟小心伺候着梳理发髻。镜中映出的面容保养得宜，风韵犹存，只是眉眼间凝着一股久居上位的疏离与冷肃。
“臣女凌若初，拜见太妃娘娘。”凌若初依礼屈膝，声音清朗。
那镜前的妇人——徐太妃，却恍若未闻，依旧专注地看着镜中的自己，任由锦瑟将一支赤金点翠凤尾簪插入发间。一时间，殿内只闻衣料摩擦与首饰碰撞的细微声响，空气凝固般令人窒息。
又过了片刻，才有宫人低声传报膳食已备好。徐太妃这才在锦瑟的搀扶下缓缓起身，转了过来。她的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凌若初身上，从头到脚，细细打量，那眼神不像在看未来的儿媳，倒像是在评估一件器物。
“模样……倒还算周正。”徐太妃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惯常发号施令的威严，“听锦瑟说，你在殿外等候了许久？心中……可曾生出怨怼？”
凌若初袖中的手微微蜷起，一股邪火直往上窜，恨不得立刻掉头就走。可理智死死压着这股冲动——眼前之人是沈宸安的继母，是宫中地位尊崇的太妃，更是此番赐婚的推动者之一。她深吸一口气，垂下眼睫，再次行礼：“娘娘多心了，能得见娘娘凤颜，是臣女的福分，等候片刻是应有之义。”
“嗯。”徐太妃似乎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移步走向早已摆满精致菜肴的桌案，“安儿性子自幼有些乖张，往后你做了辰王妃，需得多加担待，凡事以大度为先，莫要学那些小门小户的女子，动辄拈酸吃醋，失了体面。”
“太妃娘娘教诲，若初谨记于心。”凌若初面上平静无波，心里却已将这“大度”二字翻来覆去嚼了无数遍。
“这就好。”徐太妃在锦瑟伺候下落座，目光扫过满桌珍馐，仿佛才想起什么，“这个时辰……可曾用过午膳了？”
“呃……”凌若初确实没吃，被锦瑟一路催着进宫，哪顾得上。
“正好，本宫习惯午睡醒来用些点心。今日你既来了，便陪本宫一同用些吧。”语气并非商量，而是告知。
“这……叨扰娘娘多时，臣女……”
“怎么？”徐太妃抬起眼皮，目光微凉，“你是有急事？”
凌若初暗自咬牙：“并无。”
“那便不急。”徐太妃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彩雀，去替凌小姐布菜。”
“是。”应声而出的，是一位身着水绿宫装的女子。她生得面若银盘，肤光胜雪，尤其是一双眼睛，眼波流转间竟带着几分天然的媚意，勾人心魄。她步履轻盈地走到凌若初身旁，执起玉箸，动作娴熟优雅地为凌若初布菜，每夹一箸，都抬眼柔柔一笑。
徐太妃看着这一幕，面上露出些许笑意，对凌若初道：“彩雀这丫头，聪颖伶俐，做事也稳妥，甚合本宫心意。今日便将她赏赐于你，日后在你身边伺候，也好帮衬一二。”
凌若初心头警铃大作。她立刻起身，后退半步，福身行礼，语气却是斩钉截铁：“太妃娘娘美意，若初心领。只是若初福薄，性子又疏懒，怕是会怠慢了彩雀姑娘这般伶俐之人。还请太妃娘娘收回诚意。”
徐太妃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不过一个奴婢，赏你就是赏你，碍不着你什么大事。”
凌若初抬眸，目光清正，毫不退让：“臣女不喜身侧有生人近身，亦不愿平白受此厚赐。请娘娘见谅。”
“啪！”
徐太妃手中的镶金象牙筷被重重撂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殿内温度骤降，所有侍立的宫人齐刷刷跪倒在地，屏息垂首，连大气都不敢出。唯有凌若初，依旧直挺挺地站着，与面覆寒霜的太妃对峙。
“凌小姐，好大的威风！”徐太妃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就这么驳本宫的面子？”
凌若初此刻彻底明白了，今日这场召见，名为赐婢，实为下马威，更是赤裸裸的找茬与控制。她不再虚与委蛇，挺直背脊：“太妃娘娘若无事再用若初，若初便不打扰娘娘用膳了，就此告辞。”
说罢，她转身欲走。
“站住！”徐太妃厉喝一声。
几乎是同时，两道鬼魅般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自殿内阴影处闪出，一左一右，恰好挡住了凌若初的去路。这两人装束奇特，不似中原服饰，脸上用特殊颜料刺着诡异的黑色莲花纹样，腰间佩着弧度古怪的弯刀，眼神空洞而冰冷。
其中一人抬手，一蓬灰白色的粉末朝着凌若初面门疾撒而来！
凌若初虽惊不乱，下意识闭气挥袖，然而那粉末沾上皮肤，却并无异样——她体质特殊，寻常毒物竟似无效。
“太妃娘娘这是何意？”凌若初后退两步，摆出防御姿态，心中警兆频生。
徐太妃已缓缓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中再无半分温度，只剩下冰冷的算计与一丝厌恶：“安儿是本宫一手抚养长大，他未来的王妃若是不懂事，不知礼数，本宫这个做母妃的，自然要好生‘调教’一番，免得日后丢了辰王府和皇室的脸面。”
那两名异族装扮的怪人见毒粉无效，对视一眼，同时出手，招式诡异迅捷，直擒凌若初要害。更让凌若初心沉的是，方才还低眉顺目的锦瑟与彩雀，此刻也身形闪动，封住了她的退路，身手竟皆是不弱！
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对方早有准备，且武功路数诡异。不过几个回合，凌若初便被制住，双臂被反剪，动弹不得。
徐太妃使了个眼色。一名异族人从怀中取出一个乌黑的木制小盒，打开后，里面赫然是一条通体赤红、长着无数细足、不断蠕动的怪异虫子，散发着一股甜腥与腐朽混合的恶心气味。
“拿开！”凌若初胃里一阵翻腾，眉头紧锁，奋力挣扎，却只是徒劳。
那异族人口中念念有词，用手指蘸了点不知名的液体，在凌若初腕间一抹。那赤红蛊虫仿佛受到指引，迅速爬到她皮肤上，细足划过的触感令人毛骨悚然。紧接着，虫子头部竟然探出尖细的口器，轻易刺破皮肤，整条钻了进去！
凌若初只觉腕间一阵尖锐刺痛，随即一股冰寒恶心的感觉顺着手臂急速蔓延向心口。她眼前阵阵发黑，强烈的眩晕与无力感席卷而来，最后看到的，是徐太妃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和异族人恭敬递上的一个刻满符文的骨哨。
“关入地牢，严加看管。”徐太妃冷漠地命令，仿佛处理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废弃的物品。
宫人上前，将已失去意识的凌若初拖了下去。
待凌若初被带走，殿内重新恢复寂静。那两名异族人上前一步，声音沙哑怪异：“娘娘，我们的承诺已然兑现。这‘牵心蛊’一旦种下，持有这控魂骨哨者，便可在一定范围内驱使中蛊者心神，令其痛则痛，令其行则行，虽不能完全操控意志，但足以令其屈服。接下来……该娘娘兑现承诺了。”
徐太妃接过那枚触手冰凉的骨哨，指腹摩挲着上面诡异的纹路，脸上重新堆起雍容华贵的笑意，眼底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自然。本宫答应之事，绝不会食言。两位大师所需的‘药引’与静修之所，早已备妥。来人，带两位大师去‘清雅阁’歇息，好生伺候。”
“是。”宫人躬身引路。
待那两名异族人的身影消失在殿外，徐太妃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疲惫、厌恶与深深不安的阴沉。
与虎谋皮，代价日益沉重。起初，这些南疆异人只需金银财帛与一些稀有药材，后来索要修习邪术的“特殊场所”与“试验品”，她也一一满足。如今，胃口越来越大，竟张口就要十名根骨上佳的童男童女！要求越来越过分，也越来越……触及她心底那根不可触碰的底线。
她缓缓坐回镜前，看着镜中依旧华美却掩不住眉间戾气的自己，袖中的手紧紧攥住了那枚骨哨，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开弓没有回头箭，这条充满血腥与肮脏的路，既然走了，就只能继续走下去。只是不知……最终吞噬的，会是猎物，还是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