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小姐请留步！”宫女锦瑟提着裙裾快步跟在凌若初身后，她步履轻盈，无论凌若初如何加快脚步，她总能不紧不慢地维持着数步之距，既不逼得太近，也绝不跟丢。

　　凌若初心烦意乱，猛地停下转身，冷声道：“有事？”

　　锦瑟适时停住，福身一礼，姿态恭谨，声音却平稳得不带一丝波澜：“贵妃娘娘有谕，请凌小姐随奴婢入宫觐见。”她微微侧身，看似谦卑，实则恰好挡住了凌若初的去路，“烦请小姐移步，莫要为难奴婢。若是娘娘久候不至，动了雷霆之怒，怕是你我……都吃罪不起。”最后几字，她说得极轻，却字字清晰。

　　凌若初盯着她那张妆容精致、表情无可挑剔的脸，怒极反笑：“威胁我？你在威胁我？”

　　“锦瑟不敢。”锦瑟垂下眼帘，语气毫无起伏，挡路的身形却纹丝不动。

　　“让开！”凌若初不欲与她纠缠，此刻她只想立刻回相府，当面质问父亲凌睿——他在这桩荒唐的赐婚里，究竟扮演了怎样的角色？这便是他急召自己回府的真正目的吗？

　　锦瑟依旧不退，嘴角甚至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眼前这看似娇纵的相府千金，正是贵妃娘娘叮嘱要“请”回宫的人，好不容易在此“巧遇”，怎能轻易放走？

　　“让她走。”

　　一道略显低沉却不容置疑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沈宸安不知何时已走出竹院，立在门口，目光越过锦瑟，直接落在凌若初身上，眸色深沉难辨。“她若不愿，本王不会相强。本王这就亲自入宫，面见皇兄，恳请收回成命。”这话是对锦瑟说的，眼睛却一直看着凌若初。

　　凌若初脚步顿住，抿紧了唇，没有回头，也没有再往前冲，只是僵在原地，背影透着倔强与混乱。

　　沈宸安挥了挥手，示意锦瑟及远处观望的道士等人退下。待周遭清净，他才缓步上前，轻轻拉了下凌若初的衣袖：“先随我离开此地，可好？”

　　凌若初没有拒绝，任由他带着，上了候在不远处的另一辆简朴马车。她以为目的地会是皇宫，或是相府，却未料马车一路疾行，最终停在了城郊黑云山的山道上。

　　秋日的黑云山，层林初染，风声飒飒。沈宸安扶她下车，并肩站在一处视野开阔的崖边。

　　“带我来此作甚？”凌若初望着脚下翻涌的云海，闷声问。

　　沈宸安侧身，抬手替她将方才奔跑时散落耳畔的几缕碎发仔细拢到耳后，动作轻柔，眼神却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与一丝落寞：“说真的，凌儿，我心底……曾卑劣地期盼过，你在听闻赐婚之时，能有一丝半点的喜悦。”他自嘲般笑了笑，“看来，终究是我高估了自己。但至少在这里，天地广阔，无人窥伺，你……或许能得片刻随心所欲，对吗？”

　　“你……”凌若初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一番话，心头那团怒火莫名被戳了一个小孔，丝丝缕缕地泄了气。

　　“我知你不喜被安排，更厌被人摆布。”沈宸安的目光望向远山，声音随风飘散，“你放心，我既承诺过尊重你的选择，便绝不会……再给你增添此等困扰。”

　　凌若初沉默了片刻，忽然转过头，直视他的眼睛，语气复杂：“你根本没搞清状况。我生气，是因为在我毫不知情的情况下，人生便被擅自决定了！尤其是我父亲……我接受不了他如此待我。从接我回府，到默许种种，再到如今……他的所作所为，无不让我心寒。”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至于赐婚对象是你……我气的，并非全然是‘你’。”

　　沈宸安猛地转头，眼中黯淡的星光骤然被点亮：“是……是这样吗？”

　　“不然呢？”凌若初没好气地反问，耳根却有些发热。

　　“我还以为……”沈宸安长长舒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肩线松弛下来，眼底泛起真实的笑意，“你冲出院子，是直奔相府去找丞相理论，而非……断然拒绝‘与我’的婚事。”

　　见他瞬间由阴转晴，笑得像个得了糖的孩子，凌若初又羞又恼，故意扭过头撇嘴：“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愿意……”

　　“那……”沈宸安忽然凑近一步，小心翼翼，带着无限希冀，轻声问，“你能亲口说一句‘你愿意’吗？哪怕……只是骗骗我也好。”

　　山风拂过，带来松涛与秋草的清冽气息。凌若初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盛满忐忑与期待的眼睛，心脏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这几日他无论怎样示好，她都刻意保持着距离，不再如从前那般依赖亲近，可此刻……

　　她忽然抬起双手，轻轻捧住他的脸颊，指尖微凉。四目相对，她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飘进他耳中：

　　“我愿意。”

　　沈宸安呼吸一滞，巨大的狂喜瞬间席卷了他，他猛地抓住她捧着自己脸的手，声音因激动而微哑：“你……再说一遍！”

　　凌若初却飞快地缩回手，冲他做了个鬼脸，明明眼中带着未散的笑意，嘴上却偏要逞强：“骗——你——的——”

　　“这句我不信。”沈宸安低笑一声，不再犹豫，展臂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力道之大，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他将脸埋在她发间，声音闷闷的，带着颤抖，也带着前所未有的清晰与坚定：“凌若初，我是个很糟糕的人，身处泥淖，满身枷锁。可只有你……会在危险时奋不顾身地回头，不会抛下我。如今我生了贪念，妄想一直留在你身边。凌若初……我喜欢你，心悦你，想娶你为妻，此生不负。”

　　“喂！你……你胡说什么！”凌若初的脸颊瞬间烧透，心跳如擂鼓，慌乱地想要挣脱，可推拒的双手抵在他胸前，却终究没有用上力气。山风呼啸，云海翻腾，而她在这个坚实温暖的怀抱里，听着那直白滚烫的告白，最后……还是闭上了眼，放任自己靠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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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相府时，已是华灯初上。出乎凌若初意料的是，父亲凌睿竟亲自在花厅等候，见她归来，脸上堆起近乎殷勤的笑容。

　　“若初回来了？快，坐。这几日在外奔波，瞧着清减了些。”凌睿示意下人布菜，亲自夹了一箸嫩滑的牛肉柳放入她碗中，“这是庄子上新送来的小牛里脊，最是鲜嫩，尝尝。”

　　凌若初看着碗中那片精致的肉，又抬眼看了看父亲看似关切的脸，心中冷笑，面上却无甚表情，只淡淡道：“我同它一般，是吗？”

　　凌睿笑容微僵：“这……这是何意？”

　　“父亲是想让我安分当个待宰的羔羊，乖乖听话，是也不是？”凌若初放下筷子，目光清凌凌地看向他。

　　“你这孩子，怎地净说些胡话！”凌睿调整了一下表情，重拾笑意，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为父见你与辰王殿下甚是投缘，陛下亦有此意，金口玉言赐下婚约，此乃天大的荣耀。为人臣子，自当领旨谢恩。你若是心中不喜……”他顿了顿，观察着女儿的脸色，“陛下也是一番美意，体恤你为城中灾民出力良多，特意恩准，你的婚事，一切仪制皆比照公主出嫁的规格来办。这份殊荣，满京城也寻不出第二份了，可见陛下……对你是极为看重的。”

　　“沈南策……”凌若初低声念着这个名字。这些时日忙于他事，几乎快要忘记，这位西月的年轻帝王，手中握着生杀予夺、指婚配姻的无上权柄。一股深深的无力与厌烦涌上心头。

　　她忽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谈不上笑意的弧度：“这么说，我还该好好‘感谢’这位陛下的‘做主’了？”

　　“你喜欢便好，喜欢便好。”凌睿见她语气似有松动，连忙顺着说，“陛下也是成人之美。况且，如今城中人心惶惶，办一场喜事，也能冲一冲晦气，安定民心。”

　　“嗯。”凌若初不再多言，重新拿起筷子，沉默地开始用饭。只是那入口的牛肉柳，鲜美依旧，尝在嘴里，却莫名泛着一丝淡淡的涩意。她忽然有些恍惚，若非当初阴差阳错被带离，以原主那怯懦的性子，在这深宅大院、皇权父命之下，恐怕……早已被啃噬得骨头都不剩了吧。如今坐在这里，能与父亲这般对峙，竟也算是一种……造化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