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流言便如野火般窜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钻进每一个茶楼酒肆、深宅后院。
“听说了吗?丞相府那位二小姐凌若黎,竟是‘凤凰命格’的天命之女!”
“可不是!昨夜那金凤凰,据说就是从相府方向冲天的!国师都断言了,得此女者,可得天下!”
“啧啧,同是相府小姐,那声名狼藉的嫡长女凌若初,可真是云泥之别……”
人们交头接耳,兴奋地谈论着这关乎国运与风月的惊天传闻,将那位身在梨园、伤痕累累的少女,彻底抛在了议论的尘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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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园,破旧的厢房内。
凌若初向后躺倒在硬板床上,将手中一本边角磨损的书册扔到一边。“这西月的开国太祖沈萧,一生倒真是传奇。”她低声自语,语气听不出什么波澜。
本想找些武功图谱,却无意翻到这本记述西月国史的杂书。书中写道,西月太祖沈萧,本是一方乐善好施的庄主,却因家中突遭横祸流落江湖,投身行伍。本想安稳度日,却惊觉军中上司竟是寻觅多年的仇人。月黑风高夜,他手刃仇敌,为避罪责,与兄弟伪造了上司通敌的密信,反被军中同袍推举为首。他们浴血奋战,最终换来的却是朝廷的清洗与背叛——功勋被抹杀,家眷被屠戮。走投无路之下,沈萧率众愤而造反,凭着那股被逼到绝境的狠劲与不屈,五年鏖战,竟真在昔日驻扎的“西月”之地,打下了这片江山。
如今传至第三代国主,西月疆土虽不辽阔,却如铜浇铁铸。其中擎国之柱“叶家军”的先祖,便是当年追随沈萧出生入死的兄弟之一。当今天下,北越占地最广,南疆偏安一隅,西月则稳居中央。
历史读来惊心动魄,却与眼下她脸上的伤痛和逼仄的囚笼毫无干系。凌若初觉得无趣,更觉烦闷。
厚厚的纱布依旧缠绕着她半张脸。是的,她毁容了。那日鞭伤叠加地窖的污秽感染,虽经月桐悉心照料保住了眼睛,但左脸颊的皮肉终究未能恢复如初。已过去一月,她仍未拆下纱布,也不敢去看铜镜中可能的狰狞。
“要不……看看?”一股近乎自虐的好奇驱使她。她起身,赤足跳到房中那面唯一的梳妆镜前——说是梳妆台,实则只有一个孤零零的、边缘锈蚀的铜镜,映出屋梁上垂落的蛛网。
恰在此时,月桐端着水盆进来,一眼看见她呆立镜前,心中大骇,慌忙冲上前想用身子挡住镜面,声音发颤:“小姐!”
“嗯?”凌若初应声,抬起头看向她。
四目相对的刹那,月桐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嘴唇哆嗦着:“小、小姐……你的眼睛……”
凌若初光洁的右脸颊完好无损,左眼上覆盖的纱布已被她自己扯下。而令月桐魂飞魄散的,是那双眼睛——右眼依旧是沉静的黑眸,可左眼,那只被遮藏了一月之久、理应伤痕累累的眼睛,此刻竟流转着一种奇异而纯粹的金色光泽!并非琥珀或浅褐,而是宛如熔化的黄金,璀璨、神秘,非人间所有。
月桐瞬间慌了神,下意识伸手想去触碰,又在指尖即将触及睫毛时猛地缩回,像是怕碰碎了什么。她在凌若初眼前慌乱地挥手,语无伦次:“眼睛痛不痛?能看清吗?月桐……月桐这就去请大夫!不,不能请大夫……”她想到更可怕的后果,转身就要往外跑。
“不用。”凌若初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声音平静得出奇。她反而更专注地凝视着镜中那只金色的眸子,带着一种近乎研究的好奇。
“可是小姐!”月桐急得眼泪直打转,“这若是传出去,外面那些人,还不知道要给您按上什么妖异邪祟的罪名!女子的名誉……”
“随便。”凌若初打断她,语气是真的无所谓。历经生死折辱,虚名于她已如浮云。
月桐却无法淡然,她压低声音,急切道:“名誉对女子何等重要!小姐您快满十三了,万不可不顾及!您……您还是陛下亲口赐婚的准三皇子妃啊!有了这层身份,万事总算……总算有个倚仗。”最后几个字,她说得无比艰涩,显然自己也不太信这“倚仗”的可靠。
“皇子妃?”凌若初终于将目光从镜中移开,挑了挑眉,那只金瞳在昏暗光线下闪过微光,“不是退婚了么?”
“国主未曾下旨,宫中也没有明言,婚约……便还在。”月桐苦笑,“三皇子那边虽有不满的传闻,可终究没有落到实处。”
“哦?”凌若初扯了扯嘴角,那弧度冷峭,“我还以为那位三皇子殿下动作多快,感情是雷声大雨点小。这么久,连退个婚都办不利索。”
“我的好小姐!”月桐面对她这副漫不经心、甚至略带讥诮的模样,真是又急又无奈,满腔忧虑无处安放。
凌若初不再理会,她闭上眼,回忆着那日鞭痕撕裂脸颊的剧痛与轨迹。随后,她拿起梳妆台上搁置的、用来画眉的简陋石黛笔,对着镜子,沿着记忆中皮开肉绽的路线,慢慢勾勒。
片刻之后,一道从右侧眉骨斜划至左脸颊的、无比狰狞扭曲的“疤痕”,如同蜈蚣般爬在了她白皙的脸上。她端详着镜中判若两人的面孔,抬头问月桐:“如何?”
“这……”月桐看着那张瞬间变得可怖的脸,以及那只掩在“疤痕”旁愈发显得妖异夺目的金色眼瞳,一时失语,寒意窜上脊背。
恰在此时,挽梦急匆匆跑进来,小脸煞白:“小姐!老、老妖婆派人来,叫您立刻过去!”——“老妖婆”这称呼,是凌若初那日随口所言,挽梦觉得解气,便牢牢记住。
“知道了,这就去。”凌若初放下石黛笔,平静起身。
“小姐不可!”月桐猛地拦在她身前,声音因恐惧而紧绷,“您伤势未愈,容貌又……让奴婢去回禀夫人,就说您高烧昏迷,实在起不了身……”她说得又快又急,可眼神闪烁,显然自己也知道这借口不堪一击。
凌若初歪头,看着面前这个明明怕得要死却仍想挡在她身前的丫头,目光在她因紧张而低垂的脑袋上停留一瞬。
“不必,”她绕开月桐,径直朝外走去,声音飘来,带着一丝冰冷的玩味,“老妖婆‘请客’,还是我亲自去‘招待’为好。”
挽梦自打进来,目光就死死锁在凌若初脸上那道新添的“伤疤”上,从右边眉骨到左脸,扭曲如活着的蜈蚣,配上那只金色的眼睛,冲击力惊人。她吓得大气不敢出。
凌若初走出房门,一月未曾踏出梨园。破相的消息早已不胫而走,沿途洒扫的下人纷纷侧目,眼中交织着惊骇、嫌恶与毫不掩饰的窃窃嘲笑。凌若初却仿若未觉,甚至微微勾起嘴角,手指无意识地拂过自己冰凉的脸颊。
后天,是她的生辰。月桐和挽梦定然不知。原来的凌若初,似乎从未过过一个像样的生日,记忆里唯一清晰的,便是生辰那日,她会去生母荒芜的墓前,独自枯坐一整夜。
相府主院,花厅。
熏香馥郁,陈设奢华。凌若初规规矩矩地行礼,声音平直无波:“大夫人。”
霍璇吟正慢条斯理地拨弄着茶盏盖子,闻言抬了下眼皮,目光扫过来。下一瞬,她手一抖,茶盖碰在杯沿发出清脆的磕响,显然被凌若初那可怖的“疤痕”与那只诡异的金瞳惊得心头一跳。待看清后,她迅速稳住心神,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嘲弄与快意:“才多久不见,就把自己搞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看来,你是真担不起这‘相府嫡女’的尊称了。”
担不起?不也担了十二年么。凌若初垂眸,笑而不语,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霍璇吟放下茶盏,用帕子按了按嘴角,摆出正事姿态:“叫你过来,是为陛下的旨意,也是为三皇子前程着想。三皇子是陛下最宠爱的皇子,前途无量。”
“大夫人此言何意?”凌若初抬眼,金瞳直视过去。
霍璇吟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带着一种与有荣焉的自得:“如今外面盛传,黎儿乃是身负‘凤凰命格’的天命之女!她与三皇子,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注定要母仪天下!可恨你与你那早死的娘亲挡了路!陛下金口玉言,婚约不易更改,为今之计……”
她顿了顿,身体前倾,目光如毒针般刺向凌若初:“唯有你,亲自去陛下面前,叩请退婚!就说你自知容貌已毁,德行有亏,实不敢高攀天家,甘愿让贤!”
凌若初静静听着,忽地轻笑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花厅里显得格外清晰:“大夫人的算盘,打得真是精明。”让她去御前退婚?恐怕话未说完,“御前失仪”“心怀怨望”的罪名就能让她当场血溅丹墀吧?一了百了,干净利落。
“你说什么?!”霍璇吟面色一沉,随即又缓了语气,仿佛施舍般补充道,“只要你乖乖照办,待此事了结,本夫人或许……可以考虑,放过你那个埋在黄土下的贱人娘亲,让她得以安生。”
凌若初骤然抬眼!
一直平静无波的神情瞬间碎裂,那只金色的眼瞳中仿佛有烈焰燃起,她死死盯住霍璇吟,一字一句,从牙缝中挤出:“你、要、干、什、么?”
霍璇吟满意地看着她终于失控的反应,好整以暇地靠回椅背,端起重新斟满的茶,慢悠悠吹了吹,红唇勾起一抹恶毒至极的浅笑:
“你觉、得、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