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静的夜被一道突如其来的强光悍然撕裂。那光柱自大地升起,磅礴如柱,瞬间将漆黑天幕照得亮如白昼。光华中,隐约可见一只璀璨夺目的金色凤凰虚影凝聚成形,它引颈向天,发出无声却震撼寰宇的长啸,随即携着万道金辉直冲九霄,没入浩瀚星穹。
靛青色的天宇被这异象彻底点燃,祥云翻涌,霞光流彩,整座京城从睡梦中惊醒,沸腾的人声如同海啸般蔓延开来。
大殿之上,百官肃立。
西月国国主今日心情显然极佳,眉宇间是掩不住的愉悦,连唤“平身”的声音都透着罕见的洪亮与笑意。
“平身!哈哈哈!”
“谢陛下——”
国主自高座上起身,明黄的袍袖挥动,他下意识地抬手指向御阶下的百官,旋即似乎觉得此姿态不够庄重,竟像个孩子般迅速转身背对众臣,定了定神,才重新转回,努力维持着君王的威仪,但那眼角的纹路却泄露了真正的畅快。
“凌爱卿。”
“臣在。”凌睿一身绛紫朝服,手持玉笏出列,身姿挺拔,声音是不卑不亢的平稳。
“昨夜京城上空的异象,光华所指的方位,似乎正是你丞相府所在。”国主目光炯炯,带着探究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爱卿可知其中缘由?”
凌睿眼帘微垂:“回陛下,天降异象,玄妙难测。臣居于府中,只见光华耀天,实不知其源起何方,更不明其预示为何。”
西月国国主沉吟片刻,目光扫过一旁静立如松的国师,终究直言:“国师昨夜彻观天象,推断出‘凤凰命格’已然显世,其方位正在东方。古谶有云:‘凤鸣九天,女主寰宇;得凤者,可号令天下。’”
此言一出,殿中隐隐传来细微的抽气声。
凌睿面色不变,拱手道:“陛下,天命幽微,岂是人力可尽窥?单凭国师一人推断,便定江山气运系于一女子之身,未免儿戏。我西月立国之本,在于陛下贤德,在于百官勤勉,在于将士用命,岂会由一未可知的女子决断?还请陛下三思,勿为虚妄之言所动,当以国事为重。”
“爱卿所言……甚是在理。”国主叹了口气,方才的兴奋稍褪,显出一丝疲惫与颓唐,“想来是此番与北越交战,我西月惨败,损兵折将,孤心中焦灼,这才……罢了,罢了。”
就在这时,一员武将大步出列,声如洪钟:“陛下!我西月立国百年,基业稳固,国中人才济济,不过一时之败,岂足挂齿?叶扶疏叶将军乃巾帼英雄,智勇双全,叶家军更是铁血之师,必能卫我边疆,复我河山!”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豪言,殿外忽有八百里加急捷报声破空传来!
“报——!边疆大捷!叶扶疏将军奇袭北越大营,斩敌上万,北越已遣使求和,不日便将入京献上降书贡礼!”
喜讯来得如此及时,国主瞬间容光焕发,猛地站起:“好!好!好一个叶扶疏!传旨,普天同庆,大赦天下,各州府减免赋税三成!”
然而,报信之人跪伏在地,声音紧接着低了下去,带着哽咽:“只是……叶将军在追击残敌时,坐骑被流矢所伤,将军不幸坠马,被后方战马践踏……”
“什么?!”国主脸色骤变,“叶将军伤势如何?”
“经随军太医全力抢救,性命已无碍,但……但脊骨重损,双腿……恐终身难再站立。”
方才还因捷报而略有骚动的大殿,瞬间死寂。所有臣工都低下了头,不敢去看国主瞬间灰败的脸色。许久,国主无力地挥了挥手,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退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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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府,潮湿阴暗、不透一丝风的地窖。
凌若初从昏迷与剧痛的混沌中挣扎着苏醒。稍微一动,铁链摩擦的冰冷触感和清脆响声便从手腕、脚踝处传来。她艰难地低头,看到粗重乌黑的镣铐锁住了纤细的肢体,长长的链条另一端钉死在潮湿的墙壁里。身上纵横交错的鞭伤早已溃烂,与脏污的衣衫粘在一起,每一次呼吸都牵扯出狰狞的疼痛。
她咬紧牙关,试图运转内力挣脱,却发现体内空空如也,那日被踢中的地方似乎留下了某种禁制。铁链哗啦作响,却纹丝不动。
“吱呀——”
地窖厚重的门被从外推开,一束久违的、带着尘埃光路的暖阳猛然刺入,照亮空中飞舞的灰絮。她下意识地闭上眼,随即被两只粗暴的手拖了出去,重重摔在冰冷坚硬的石板地上。
正是凌若初。昨日鞭刑留下的伤痕在小脸上显得格外刺目,一道皮肉翻卷的鞭痕斜过左眼上方,使得她只能勉强睁开右眼视物。
梅氏被丫鬟婆子簇拥着,站在几步开外。她嫌恶地用绣着金线的锦帕紧紧捂住口鼻,仿佛地上是什么污秽之物,上下打量了凌若初几眼,嗤道:“命还真大,这样都没死。”
她往前略略踱了半步,语气施舍般地道:“罢了,今日便暂且饶过你。你最好彻底断了那些不该有的痴心妄想。念在母女一场,日后……母亲自会‘好好’替你寻个‘平常’归宿,让你安安分分过日子。”
凌若初趴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石板,散乱的黑发遮住了她仅剩的那只眼睛里的所有情绪。她极其缓慢、却异常清晰地低声回应:“是。女儿……谨记母亲教诲。”
一直梗着脖子与她作对的刺头,竟突然服软了?梅氏脸上掠过一丝真实的惊异与玩味。她忍不住附身,近距离盯着凌若初苍白染血的脸,唇角勾起一抹快意而残忍的笑:“受点教训,长记性了,是好事。从今往后,你就是相府的二小姐了。梨园虽然偏僻简陋些,但离此不远,你……自己回去吧。”
“谢……母亲。”凌若初的声音低弱,却依旧完成了回应。
她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去”的。或许是爬,或许是挣扎着行走,中途摔倒了多少次,早已记不清。只记得模糊的视野里,路径越来越荒僻,院子越来越破败。
梨园,名副其实。几株半枯的老梨树,一座窗纸破损、瓦片零落的厢房,便是全部。
极度的疲惫和伤痛最终夺走了她的意识。不知昏睡了多久,一阵尖锐的刺痛将她生生拉回现实。她猛地一颤,睁开唯一的眼睛,看见月桐正跪在床边,用沾湿的布巾,颤抖着、一点点为她清理背上黏连的伤口。
见她醒来且痛得皱眉,月桐吓得手一抖,布巾掉落,连忙磕头:“小姐恕罪!奴婢笨手笨脚,弄疼你了!”
“没事……你继续。”凌若初的声音沙哑干裂。她感觉到脸上火辣辣的刺痛,下意识想抬手去摸,却被月桐慌忙拉住。
“小姐别碰!脸上的伤……刚上了点药。”月桐说着,自己的眼泪却像断线的珠子,大颗大颗滚落,砸在肮脏的床褥上。
“哭什么?”凌若初问,目光有些空洞。
“小姐……你别再这样硬扛了!”月桐压抑的哭声终于溢出喉咙,“你才十二岁啊!怎么斗得过心狠手辣的大夫人?这相府后院就是她的天下,老爷……老爷也不管。你无依无靠,再逞强,只会被欺负得更惨啊!”
凌若初听着,苍白的脸上竟慢慢扯出一个极淡、极破碎的笑:“那……不待了?”
“可是……”月桐愣住。
“我饿了。”凌若初打断她,声音疲惫,“有吃的吗?”
“有,有!”月桐连忙抹去眼泪,起身唤道,“挽梦!”
挽梦应声端着一个粗瓷碗进来,脸上愁云密布,看到凌若初醒了,眼圈又是一红。她将碗递给月桐,忍不住低声抱怨:“月姐姐,米缸……快见底了。我去厨房,他们连剩饭都不给,说……说大夫人吩咐了,梨园的用度就这些……太过分了!”
“嘘!”月桐急忙制止她,紧张地看向凌若初。
床上的凌若初已经听到了。她沉默地看着那碗几乎照得见人影的稀薄白粥,又缓缓抬起眼,目光在月桐强作镇定的脸和挽梦愤懑却无奈的脸上停留了片刻,最终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掩去了所有神色。
月桐坐到床边,用小勺舀起一点粥,仔细吹凉,送到凌若初唇边,努力挤出笑容:“小姐,重伤初愈,身子虚,多少得吃一点。”
“为什么?”凌若初没有张嘴,忽然问道。
“嗯?”月桐不解。
“跟着我这样无能的主子,朝不保夕,备受欺凌。”凌若初的声音很轻,却像钝刀子割在人心上,“不是说,‘良禽择木而栖’吗?你们为什么不走?”
月桐的手僵在半空。她慢慢放下粥碗,坐在床沿,静静擦去眼角不断溢出的泪,叹了口气,声音温柔而坚定:“挽梦或许不懂,但月桐不是‘良禽’。”
她想起许多年前那个寒风刺骨的冬日,是人牙子手里那个眼神清亮、衣着却单薄的小小姐,用自己攒了许久的零花钱,买下了快要冻死的她们。是小姐亲手给她们起了名字——“挽梦”、“月桐”。从那一刻起,月桐心里便认定了,这条命,这辈子,都是小姐的。
“我不是个好主子。”凌若初忽然蜷缩起身体,将脸埋进臂弯,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她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这个世界的规则与力量。昨日那个重伤她的人,武功路数诡异而强悍,绝非常人。前路,比她想象的更加黑暗和艰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