练武场上，风掠过空旷的平地，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悄然无声。一人自场边的椅子上缓缓起身，行动间带着伤后的滞涩，但每一步都踏得异常沉稳。她身姿挺拔如松，目光凝定似铁，手中握着一杆银枪，枪尖在秋日稀薄的阳光下，泛着凛冽的寒光。
她闭目凝神片刻，周遭仿佛也随之静止。倏然，她眼眸睁开，锐光乍现，手中银枪随之而动。枪出如龙，寒芒点点，化作一片流转不息的白光，时而疾如骤雨，时而缓如凝云，破空之声飒飒作响，带着一股沙场磨砺出的肃杀与决绝。最后，所有光华与声响戛然而止，银枪稳稳收于身侧，仿佛方才的惊涛骇浪只是幻觉。
墙角处，凌若初看得目不转睛，小脸上写满了毫不掩饰的崇拜，眼睛几乎黏在了叶扶疏身上。她下意识紧紧攥住了身旁沈宸安的衣袖，低声惊叹：“好帅啊！”
头顶传来一声听不出情绪的轻哼：“你又犯花痴了。”
凌若初撇撇嘴，这才转过身。她个子娇小，还不到沈宸安的肩膀，此刻仰起脸，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沈宸安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偏开视线：“你这是做什么？”
“犯花痴啊！”她理直气壮地回答，话音未落，竟张开手臂扑了过去。沈宸安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怔，随即几不可闻地轻咳一声，手臂还是稳稳地将人接住了。
此时，叶扶疏已从比武台翩然落地，将银枪“铿”地一声插入地面，面色沉静如水，目光投向角落：“宸王殿下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贵干？”
沈宸安一手仍虚扶着凌若初，闻言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平淡却暗藏机锋：“听闻叶将军在黑云山被令妹……哦，被那女匪打得颇为狼狈，甚至传闻……跪地求饶？特来观望。可惜，似乎来迟一步，错过了精彩场面。”
“你闭嘴！”凌若初气得从沈宸安怀里挣出来，用力将他往旁边推了推，小脸都鼓了起来。
直到她看见叶扶疏的目光转向自己，那双原本锐利深邃的眼眸中竟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凌若初顿时忘了生气，像只欢快的小雀儿般跑过去，仰着脸主动介绍：“叶将军！上次宫宴多亏你帮我解围，还没来得及好好道谢呢！你好，我是凌若初！”
“凌姑娘，你好。”叶扶疏面对她时，周身那股冷硬的气息明显柔和了许多。
“你刚才舞枪真是太厉害了！简直像画里的人走出来一样！”凌若初毫不吝啬赞美之词，随即想起正事，忙道，“对了，听说你受伤了，我带了好多上好的伤药来！”
她转身从沈宸安手里拿过一个大包裹，就地打开，里面果然是一堆瓶瓶罐罐。她兴冲冲地拿起一个青瓷小瓶：“这个是活血化瘀的，特别好用！”又拿起一个白瓷盒：“这个对外伤愈合有奇效，抹上清清凉凉的……”她一边说一边比划，结果手忙脚乱间没拿稳，“啪嗒”几声，几个瓶子滚落在地。
“哎呀！”凌若初惊呼一声，赶紧蹲下去捡，怀里抱着的其他药瓶也跟着稀里哗啦掉了一地。她慌慌张张地伸手去拢，脚下不知被什么一绊，竟一屁股结结实实坐在了地上，手里还抓着两个药瓶，小脸上瞬间写满了委屈和无措。
“蠢到家了。”沈宸安的声音自上方向起，带着些许无奈，伸手要去拉她。
凌若初却倔强地摇摇头，坚持先把散落的药瓶一个个捡起来，仔细擦去灰尘，重新抱回怀里。
叶扶疏看着这姑娘手忙脚乱又格外认真的模样，冷峻的眉眼不由得舒展开，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叶某常年在军中，磕碰受伤在所难免。如今只是些皮肉小伤，劳烦姑娘如此挂心，实在惭愧。”
“不麻烦不麻烦！”凌若初就那样坐在地上，仰着脸连连摆手，怀里还宝贝似的抱着那些药瓶。沈宸安终是看不过去，俯身将她拉了起来。
她站好后，仔细地将所有药瓶重新归拢包好，郑重地双手递给叶扶疏：“这些伤药或许能派上点用场，希望将军早日康复。”
叶扶疏伸手接过那个沉甸甸的包袱，颔首道：“那扶疏便多谢凌姑娘厚意了。”
见她收下，凌若初顿时心花怒放，高兴得原地蹦跳了一下，下意识就想上前挽住叶扶疏的胳膊以示亲近。
然而，一只修长的手比她更快，轻轻按在了她的头顶，止住了她的动作。沈宸安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人看了，药送了，该走了。”
“我们才刚来呀！”凌若初不满地抬头瞪他，试图讲道理，“你身为王爷，不是更应该以身作则，多关心体恤臣下吗？”
“是吗？”沈宸安垂眸看她，语气微妙。
“嗯嗯嗯！”她用力点头，试图增加说服力。
两人这般旁若无人的对话，让一旁的叶扶疏眸色微深。在她印象中，这位宸王殿下绝非善类，看似温文含笑，实则手段凌厉，心思深沉如寒潭冰封，何曾见过他这般……近乎“纠缠”地对待一个女子？思及此，她下意识上前半步，想将凌若初轻轻拉开些许距离。
不料沈宸安手臂一收，已先一步将人揽回身侧。他目光平静地望向叶扶疏，那平静之下却似有深不见底的漩涡，缓缓开口：“叶将军确需多多保重。叶家军威名赫赫，如今……人丁似乎单薄了些，国主陛下亦是十分关切。”
“你这话什么意思嘛！”凌若初用手肘轻轻撞了他一下，有些气恼，“从现在开始，你不许再说话了！不然……不然我以后再也不理你了！”
叶扶疏神色敛了敛，随即恢复如常，嘴角甚至弯起一个礼节性的弧度：“多谢王爷关心。在下定会珍重。寒舍简陋，便不多留王爷与凌姑娘了。”这话已是委婉的送客。
眼见叶扶疏转身欲走，自己还有一肚子话没说，凌若初急了，伸手想去追，腰间的手臂却箍得稳稳的。她顿时像只炸了毛的小猫，转身就抡起拳头捶打沈宸安的胸口：“你最讨厌了！我现在不想看到你！”
沈宸安任由她没什么力道的拳头落下，淡淡道：“你心里那点小九九，我还不知道？想学武？我教你便是，何需求助旁人。”
心思被一语道破，凌若初挥舞的拳头停在了半空。她仰起脸，鼓着腮帮子，一字一顿认真道：“那、你、就、安、静、点！我找叶将军还有事呢！你……你就没事做了吗？”
沈宸安看着她气呼呼又格外生动的眉眼，忽而轻笑一声，声音低缓：“我的事，就是你。”
这话太过直白，凌若初的脸“腾”地一下红透，急忙用手捂住发烫的脸颊，跺脚道：“够了够了！”
她深呼吸几下，勉强平复心跳，然后拉起沈宸安的手，换上可怜巴巴又带着点讨好的神情，软声央求：“好嘛，你就别阻挠我了，让我跟叶将军说会儿话，行不行？求你了……”
她小跑着追进偏厅时，叶扶疏正安静地坐在案前煮水泡茶，雾气袅袅，衬得她侧影有些孤清。凌若初轻手轻脚地在一旁的蒲团上坐下，双手乖乖放在膝上，一时不知如何开口，便只是安静地看着。
时间一点点过去，久坐让她的腿开始发麻，她忍不住悄悄动了动。
“想拜我为师？”一直沉默的叶扶疏忽然开口，目光仍落在手中的茶盏上，声音平静无波。
凌若初愣了一下，随即用力点头。
“学武并非易事，吃苦受累，且于女子而言，未必是好事。”叶扶疏语气淡然。
“我不这么认为，”凌若初挺直了背，认真道，“叶将军你学武，保家卫国，守护一方百姓，是真正的巾帼英雄！我……我没那么大本事，但也想出点力，做点有用的事。”
“出什么力？”叶扶疏抬眼看她。
“剿匪啊！”凌若初眼睛亮晶晶的，说得理所当然。
看着她这副初生牛犊不怕虎、跃跃欲试的模样，叶扶疏端起茶盏，细细品了一口，才缓缓道：“这个理由，说服不了我。”
“哦……”凌若初肩膀一垮，刚才那点气势顿时消散。她索性放松下来，毫无形象地瘫坐在蒲团上，一边捶着发麻的小腿，一边嘟囔，“其实……其实是另有原因的啦。”
半晌，她才在叶扶疏沉静的目光中，不太好意思地摸摸鼻子，小声坦白：“那个……我听说，朝廷悬赏剿灭黑云山匪患，赏银是……十万两黄金。”她越说声音越小，但又带着点理直气壮的狡黠，“我左右闲着也是闲着，要是能帮上忙，顺便……咳，那个……”
叶扶疏看着她这模样，严肃的神情终于维持不住，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轻轻摇了摇头。也罢，这般赤诚又带着点小算计的性子，倒比那些满口大义的空话来得真实可爱。
于是，凌若初就这么有些“儿戏”又格外顺利地拜了师。
她立刻收敛神色，毕恭毕敬地行了拜师礼，奉上茶水。仪式一结束，她便恢复了那副活泼模样，狗腿地蹭到叶扶疏身边坐下，倒不急着询问何时开始练功，反而兴致勃勃地央求起这位新鲜出炉的“师傅”，多给她讲讲战场上那些惊心动魄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