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桐端着铜盆回到厢房时,只见烛火下自家小姐双颊绯红,睡得正沉,不由轻叹一声。这几日小姐明明沉稳了许多,行事举止皆有章法,怎么今夜竟醉成这样,还是在一位“僧人”的住处!那出家人竟也饮酒,明日定要禀明方丈才好。
她拧了帕子,小心为凌若初擦拭额角颈间的薄汗,又试了试醒酒汤的温度,可汤匙刚凑到唇边,睡梦中的人便不耐地别过脸去,汤水洒了些在衣襟上。月桐只得作罢,仔细擦净,端着水盆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掩上门,她立刻叫来随行的护卫低声询问,方才那位“忘尘师父”究竟是何来路。待听得“前国师”三字,月桐心头一跳,暗自庆幸方才未曾冒失。这等人物,确实不是她能置喙的。
屋内,烛芯“噼啪”轻响。凌若初在睡梦中不安地动了动,恍惚间,仿佛又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立在床边。她撑起昏沉的头,望着那模糊的轮廓,自嘲般低语:“沈宸安……书上说,若梦里见一个人三次,便是缘尽了。看来……果真不假。”心口没来由地一阵窒闷,她索性翻过身,将背影留给那恼人的幻影。
秋夜深寒,凉意悄然透入锦被。她无意识地蜷缩起身子,迷迷糊糊伸手摸索,却捞了个空。正觉冷意侵肤时,一团温暖厚重忽地覆了上来,将她妥帖包裹。那气息……熟悉得令她心惊。
她猛地睁开眼,混沌的睡意瞬间飞散——身侧竟真真切切多了一人!借着窗棂透入的熹微晨光,那张清俊而此刻带着些许倦意的脸,不是沈宸安又是谁!
惊怒交加,凌若初想也不想,抬脚便踹了过去:“起开!”
沈宸安猝不及防,竟真被踹下了床榻。他闷哼一声,站起身,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抬眼望来,眸中竟有几分无奈的纵容:“过分了啊,凌大小姐。昨夜分明是你拽着我不放,睡得极不安稳,我才……况且,”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带上一丝若有似无的委屈,“我还是‘黄花大闺女’呢,谁污谁清白,可不好说。”
“你少胡扯!”凌若初拥被坐起,气得脸颊更红。
沈宸安却缓步走回床边,俯身看她,眼神认真而柔软:“凌儿,昨夜你醉中说的那些话……我都听见了。听得清清楚楚。”
凌若初心头一紧,昨夜零碎的记忆浮上脑海,那些抱怨、那些委屈……她立刻绷紧了脸:“听见又如何?醉话岂能当真!”
“于我而言,字字当真。”沈宸安忽然伸手,轻轻将她连人带被揽住,力道不容挣脱,目光却专注得让她无处闪躲,“听我说完,好不好?”
“有事说事!别靠这么近!”她试图推他,却是徒劳。
“最初接近你,确有其因。可在你身边越久,我便越是……”他停顿片刻,似在斟酌词句,“难以自持。你或许不自知,你偶尔流露的茫然、强撑的倔强,甚至……那些装可怜扮无辜的小把戏,”见她瞪圆了眼要反驳,他低笑一声,继续道,“都让我觉得,真实得可爱,也让我……心疼。”
“你找打是不是!说谁装可怜呢!我爱怎样便怎样,干你何事?碍你眼了?”凌若初又羞又恼,偏偏被他圈在怀里,只能气鼓鼓地瞪他。
沈宸安却收紧了手臂,将下巴轻轻搁在她发顶,声音闷闷地传来,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今后,我尊重你的选择。你若决意离开,我绝不阻拦。在那之前,我只想陪着你,帮你达成心中所愿。我承认,过往诸多行事,确很差劲。”
曾经以为她心中无他,可以为了一个渺茫的“回去”的念想,轻易舍弃眼前一切。可昨夜亲耳听见她醉意朦胧中喊着自己的名字,即便是抱怨斥责,也足以让他那颗悬着的心,生出隐秘的欢喜。
凌若初挣扎的动作渐渐停了,狐疑地抬眼看他近在咫尺的俊颜:“你……吃错药了?还是没睡醒,在此梦呓?”
“凌儿,”他稍稍退开,凝视着她的眼睛,举起右手,神色是罕见的肃穆,“我沈宸安,今日在此向佛祖起誓,从今往后,绝不强迫你做任何事。只求你……别再生气,可好?”
嘴上说着不强迫,手臂却依旧将她圈在怀中,甚至还顺势将脸埋在她肩颈处,蹭了蹭,宛如大型犬类在撒娇。
凌若初浑身一僵,半晌,终是受不了这诡异又亲密的气氛,尖叫一声:“啊——!你起来!”
“那你还气吗?”他得寸进尺地问,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畔。
凌若初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挤出几个字:“我、饿、了。”
这话比什么都管用。沈宸安立刻松手,起身朝外吩咐了几句。不多时,一张小几被搬进房内,其上很快摆满了热气腾腾的精致小菜、熬得糯香金黄的小米粥,并几样精巧的点心。
他竟又亲自拧了温热的帕子来为她净面,执起梳篦,手法熟稔地为她梳理略显凌乱的长发。凌若初浑身不自在,刚想开口,他却似有所觉,抢先道:“好了,你且用膳。我……先出去。”
他竟真的转身离开,还细心带上了房门。
凌若初怔怔看着满桌早点,半晌,才端起那碗小米粥。温热的粥滑入胃中,暖意驱散了最后一丝宿醉的不适与心头的纷乱。
月桐此时才敢慌忙推门进来,见凌若初好端端坐着用膳,悬着的心终于落下:“小姐,您无事真是太好了!方才院外……”
“我无事。”凌若初打断她,指了指对面,“可用过早点了?坐下陪我一起吃。”
月桐摇头,心有余悸地坐下,简单说了沈宸安带人将院子守住、旁人不得入内的事。凌若初静静听着,末了,吩咐道:“月桐,替我办件事。让洪宏他们兄弟六个,去城西那家新开的‘崇文书武堂’报名,束脩和日常用度,我来出。”
月桐讶异:“小姐,那可是一笔不小的开销……咱们眼下……”
“照办便是,银钱我自有打算。”凌若初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月桐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将另一桩事压了下去——那些被暂时安置的难民,在迁移途中遭了匪患,如今派人来求助。小姐好不容易才在相府站稳,若再卷入这些是非,只怕又生风波。还是……稍后再提吧。
用罢早饭,凌若初换了一身简便的鹅黄襦裙,推开房门。晨光正好,院门外却堪称“热闹”。
昨日才结识的白海棠,带着捧琴的童子静立一侧,依旧白衣出尘。而成一道揣着手,正探头探脑。两拨人马,却被几名腰佩长刀、神色冷肃的黑衣侍卫拦在院门之外。这阵仗是谁的手笔,不言而喻。
“丫头!”成一道眼尖,立刻招手。
凌若初走出院门,挑眉:“你来做什么?”
“瞧你说的,”成一道故作嗔怪,“昨日你醉成那般,做长辈的,自然得来表表关心不是?”
“我好得很,这便走了。”
“这就走?”成一道似有不舍。
“不然呢?留在这儿,看你继续‘闻’酒?”凌若初语带调侃。
她早已吩咐仆从收拾行装,此刻正好动身。
“凌小姐,请留步。”白海棠温润的声音响起,上前一步,拱手行礼。
凌若初微感诧异,莫非因昨日告知假名,特意前来问罪?她面上微赧,敛衽还礼:“白公子,昨日是我不该,贸然以化名相告,实在……”
“凌小姐言重了,”白海棠微微一笑,如春风拂面,“是在下唐突在先,未曾表明身份便贸然请教芳名。”
凌若初松了口气:“公子不怪罪就好。”
“昨夜在下于客舍院中赏月,忽闻有清歌婉转,依稀是《牡丹亭》的唱段。向这位大师打听,才知是凌小姐雅音。”白海棠目光清亮,含着纯粹的欣赏,“海棠冒昧前来,是想……”
“等等,”凌若初蹙起秀眉,打断他,“悦耳歌声?我昨夜……并未开嗓唱曲啊。”她只记得与成一道饮酒说话,何曾唱过?
“这……”白海棠目光疑惑地转向成一道。
成一道立刻双手合十,眼观鼻鼻观心,宝相庄严:“阿弥陀佛,出家人不打诳语。”
“是啊,”凌若初似笑非笑地睨着他,“出家人也不喝酒。”
成一道干咳一声,转过脸去。
凌若初这才恍然大悟,定是自己昨夜醉后迷糊,随口哼唱被这老道听了去,又转头告诉了白海棠。她面上顿时飞起红霞,又是尴尬又是好笑,连忙对白海棠道:“白公子,昨夜我饮了些酒,恐是醉后胡言乱语,不成曲调。万勿当真,万勿当真。”
晨风拂过,竹叶沙沙。院门外几人神情各异,而远处山门钟声悠悠传来,新的一日,便在如此微妙而纷扰的气氛中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