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自己昨夜那番不成腔调的醉后胡语，凌若初本是赧然，不料白海棠竟温言指出几处错漏，还细致讲解了腔调转折的关窍。凌若初面上虚心听着，心里却更添了几分被人窥见“短处”的懊恼。

　　正郁闷间，一道熟悉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绷：“凌儿，在谈什么如此专注？”

　　凌若初没有回头，只端正了神色对白海棠道：“白公子，今日我尚有要事，先行一步。改日若有机会，再向公子请教，告辞。”

　　“是在下叨扰了。”白海棠谦和躬身，声音清润如初，“五日后轩玥坊之约，还望凌小姐赏光。海棠随时恭候。”

　　“呃，好，一定。”凌若初扯出一个笑容应下，话音未落，便感觉一道带着压迫感的身影已贴近身后。沈宸安的手自然而然搭上她的肩头，指尖微微收拢。

　　见她与旁人言笑晏晏，却连眼风都未扫自己一下，沈宸安心知她余怒未消，语气便冷了几分，对着白海棠离去的背影低声道：“不过一个伶人，与他有何可深谈的？”

　　凌若初抬手便拍开他搭在自己肩上的手，起身瞪了他一眼，转身径直朝寺外等候的马车走去。沈宸安立刻跟上，在马车旁一把扣住她的手腕，稍用力便将人带入怀中。

　　熟悉的清冽气息包裹而来，凌若初心中暗恼自己不争气，竟轻易便被这怀抱扰乱了心绪。其实她早就不那么气了，只是沈宸安骨子里那份属于上位者的独断与不经意流露的轻忽，总让她介怀。或许这便是身份差异难以弥合的偏见。

　　“我究竟错在何处，你告诉我，我一定改。”他的声音响在耳畔，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

　　凌若初挣了挣，见他并未强箍，便也静下来，抬眼正视他，将心中所想一一剖白：他行事多凭己意，鲜少体谅旁人处境；言语有时失于斟酌，常令她陷入尴尬两难。她需要的是尊重，而非全然的掌控或施舍般的“好意”。

　　沈宸安静静听着，目光未曾移开分毫。待她说完，他神色端凝，郑重道：“我知错了。日后定当谨记，凡事多思你所思，感你所感。还请凌大小姐亲自监督，若有再犯，任凭责罚。”

　　“我可没那闲工夫。”凌若初偏过头，语气却缓了下来，“现下真有要事，恕不奉陪。”

　　“是去西郊安置难民之处？”沈宸安问。

　　“你怎么知道？”凌若初讶然回头。

　　“你的丫鬟月桐，乘着相府马车先一步离去了。看来，你是打算独自前往。”

　　“嗯。”她原本计划等月桐走后，召唤飞儿载她前去。

　　沈宸安朝她伸出手，掌心向上：“我陪你去。”

　　凌若初面上没什么表情，静默一瞬，还是将手放入他掌心。坐上他那辆外观低调内里却宽敞舒适的马车后，她注意到此次跟随的护卫竟有十数人之多，且个个气息沉凝，不由瞥了他一眼——这人，倒是转了性，知道惜命了？

　　“路上颠簸，可用些点心垫垫？”沈宸安靠坐过来，极其自然地握住她的手，指尖在她掌心轻轻摩挲了一下，殷勤得让她有些不适应。

　　“不饿。”凌若初抽回手，语气平淡。

　　一路无话。凌若初侧身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略显萧瑟的秋景，沈宸安则从暗格中取出一卷书册翻阅。车内只闻车轮辘辘与书页轻响。

　　不知怎的，她望着窗外荒芜的田埂与远处依稀可见的临时窝棚，轻轻叹了口气。

　　几乎在叹息落下的同时，车身猛地一个颠簸！凌若初猝不及防，低呼一声向前栽去，恰好跌入一个坚实的怀抱。沈宸安顺势收紧手臂，下颌轻抵在她发间，声音低缓：“天灾难防，人力有时尽，你已做得足够多。若有需处，我定倾力相助。”

　　“忽然这么好？”她闷在他怀里问。

　　“一直都想对你好。”他答得毫不犹豫。

　　就在这时，马车骤然急停！外面传来马匹嘶鸣与金属碰撞的锐响！

　　“待在车里。”沈宸安神色一凛，迅速将她按回座椅。

　　凌若初却拂开他的手，眸中闪过一抹锐光：“不必。天子脚下，我倒要看看，是谁胆大包天，敢拦你的车驾。”不知为何，心头那份郁结，竟被这突如其来的危机冲散了几分，甚至生出些“有热闹可看”的跃跃欲试。

　　“你这是……唯恐天下不乱？”沈宸安瞥见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光亮，有些无奈。

　　凌若初耸耸肩，已撩开车帘一角。只见官道之上，约莫二十余名白衣刺客，头戴斗笠，面覆白巾，将马车团团围住，手中兵刃寒光凛冽。己方虽有几名护卫已拔刀相抗，但人数悬殊。

　　她还未及细看，腰间便是一紧，整个人被沈宸安带着凌空跃起，轻巧落在马车顶部。与此同时，道路两侧的树林与土坡后，骤然掠出数十道黑色身影，如鬼魅般加入战团，顷刻间与白衣刺客厮杀在一处！刀剑交击之声不绝于耳，劲气四溢，场面顿时混乱而激烈。

　　“这些是什么人？”凌若初紧挨着沈宸安，低声问。

　　“你可记得你我初见之时，我便正遭人追杀？”沈宸安目光锐利地扫视战局。

　　凌若初心头一紧：“你的意思是……同一伙人？那你先前还敢时常孤身出入！”

　　“从前是自恃武功足以周旋脱身。”沈宸安语气沉凝，说到这里，他瞳孔忽地一缩，猛地将凌若初往旁边一推，“小心！你先走！”

　　凌若初顺势旋身落地，这才看见不远处的一棵枯树下，不知何时多了一人。那人身着繁复的暗紫色异族服饰，脸上覆着一张狰狞的鬼脸面具，周身散发着阴冷诡谲的气息，仅仅站在那里，便让人脊背生寒。沈宸安已纵身迎上，与那鬼面人战在一处。那鬼面人招式奇诡狠辣，招招直取要害，沈宸安竟显得有些左支右绌。

　　眼见沈宸安被对方一掌震得后退数步，唇角溢出一丝血迹，凌若初不知为何，心头那股无名火“腾”地烧了起来。

　　“我的人也敢欺负！”

　　她素手一扬，空气中水汽疾速凝结，化作数道晶莹冰箭，挟着破空之声疾射向那鬼面人！她本欲射其执剑的右臂，奈何情急之下准头稍偏，冰箭擦着对方面具边缘掠过，带起一抹血线。

　　鬼面人动作一顿，猛地转头，面具下两点寒光直射凌若初。下一瞬，他反手一掷，一柄漆黑短刀如毒蛇出洞，以惊人的速度直取凌若初心口！

　　凌若初呼吸一窒，那短刀来势太快，以她之能根本避无可避！

　　电光石火之间，一道玄色身影已闪至她身前。“噗”的一声轻响，是利刃入肉的声音。沈宸安闷哼一声，却仍稳稳挡在她前面，回头看她时，眼中又是担忧又是气恼：“让你走，为何不走！”

　　“拉倒吧！你根本打不过他！”凌若初扶住他瞬间绷紧的身体，触手一片湿黏温热，心猛地揪紧。怒火与某种更强烈的情绪冲上头顶，她咬牙，从袖中摸出一枚龙眼大小的黑色圆球，用尽力气朝那正欲再次扑来的鬼面人脚边掷去，同时拽着沈宸安疾退：“快走！”

　　圆球落地——

　　“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伴随着刺目的火光与浓烟猛然炸开，气浪将四周草木尽数掀飞，也暂时吞没了那道可怖的紫色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