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西下,余晖熔金,将天边染作一片温暖的橘红,又渐渐沉淀为静谧的紫灰。一个人影悄然行至禅房外,左右张望片刻,才轻轻推开木门。屋内昏暗,他熟稔地摸到桌边,点亮蜡烛。暖黄的烛光霎时驱散一室幽暗,也照亮了桌旁静坐的人影。
点烛者吓得手一抖,烛台险些脱手,待看清来人,惊魂甫定,不由带上了几分长辈的责备:“大半夜的,姑娘家家跑到僧人的住所,成何体统?速速回自己住处去。”
“我走可以。”凌若初端坐不动,目光如烛火般定定看着他,“我只问一句,我表亲去哪了?”
成一道——如今该称忘尘——叹了口气,走回桌边坐下:“依老朽推测,应是去了琉璃宫。至于为何迟迟未归,许是被什么紧要事绊住了脚。”他语气含糊,心中却泛起苦意。那叶赢丫头当初将东西交给他时,只轻描淡写说是一块“不甚要紧的石头”。谁曾想,前些日她才语重心长地坦白,那石中竟封着一个以国运气数为食的魔物!他早年占星,只窥得将有煞星动摇西月国运,亦算得会有一位身负凤凰命格之人救世,却万万没料到,这“煞星”之源竟曾在自己手中保管过。东西丢了,如今西月的祸乱,他难辞其咎,这才无颜面对朝野,躲到这清净之地,连皇宫也不敢回。
“琉璃宫在何处?”凌若初追问。
“那不是好去处。”成一道摇头,“你再等些时日,叶丫头兴许就回来了。”
“那你为何骗我?”凌若初声音微提,“你压根没去皇宫履职。你一个道士,跑到这寺里当起和尚,是打算佛道双修吗?”
成一道捋了捋并不存在的胡须,摆出一副高深模样:“佛曰,不可说。”
“我现在只想知道我姐去了哪里!西月这般境况,何时才是个头?”凌若初的声线里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百姓好不容易盖起的屋子,一场大火便什么都没了。他们暂时是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可那终非长久之计。你不是国师吗?为何大难临头,反倒当起缩头乌龟?”
成一道面皮微热,避开她灼灼的目光,低声道:“有道是……无为而治。”
“都是给自己找借口!”凌若初豁然起身,“你们一定有事瞒着我。”
成一道看着她年轻却坚毅的侧脸,心中微软,语重心长道:“丫头,这些日子是苦了你。不过凡事莫学叶丫头,冲动并非上策。看待事物,也不能只看其表象啊。”
凌若初沉默片刻,脸上怒意稍敛,转身道:“我先走了。”
月光恰在此时破云而出,皎洁清辉洒满庭院,青石板上如铺了一层薄薄的银霜。她独自走在寂静的回廊上,心中烦闷并未稍减,走出不远,脚步一顿,又折返回来。
这边,成一道听得脚步声远去,舒了口气,美滋滋地挪开墙角几块松动的砖,抱出一小坛私藏的酒。刚在石凳上坐稳,将泥封拍开一条缝,深深嗅了一口,木门“吱呀”一声,竟又被推开了。
凌若初去而复返,立在门口,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静静看着他。
成一道手忙脚乱地想把酒坛藏到身后,动作僵硬,脸上堆起尴尬的笑:“这……这是怎么了?可是落了东西?”
凌若初的目光落在他身后露出的半截酒坛上,忽然弯起唇角,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大师可真是‘修为高深’。喝酒,可是要破戒的啊。被我抓了个正着。”
“哎,哎!”成一道连忙辩解,“贫僧就是闻闻,这就放下,这就放下!”说着作势要将酒坛放回墙角。
凌若初却更快一步,上前一把夺过酒坛,入手微沉,酒香隐隐透出。“与其让你心心念念,不如给了我。”她抱着酒坛,转身向外走去,“今夜月色正好,出去赏月。”
院中石桌石凳被月光洗得发亮。凌若初拍开泥封,斟满一杯,仰头饮尽。冰凉的酒液滑入喉中,初时微辣,随即化作一股绵长的醇香在口中散开,她忍不住轻轻打了个颤。“好酒!”她赞了一声,又自斟一杯饮下。
她却不知,这具身体远非她前世那般“海量”。几杯温润却后劲十足的酒下肚,热意便从胃里烧到脸颊,眼前景物也开始微微晃动起来。她忽然扯住成一道的袖子,声音带上了委屈的鼻音:“你说……姓沈的是不是个好东西?”
“沈?”成一道吓得赶紧压低声音,“我的小祖宗,这可是西月的地盘,就算你心头不满,也不能这般妄议啊!”
“那你躲着他,”凌若初不依不饶,逻辑在酒意里却显得异常清晰,“不也是觉得他不是个东西?他们……都不是。”
成一道心想,今夜算是被这醉丫头缠上了,也罢,权当听个小辈诉苦。他便顺着问:“那你且说说,他怎么‘不是东西’了?”
“我都那么忙了……”凌若初以手撑额,指尖按着发烫的太阳穴,“可只要一闲下来,就想到他说过的话。什么叫我‘该好好练习仪态’,说我姐‘刚愎自用’,说我‘事事听命于我姐’……他,他简直太过分了!”她抬起头,眼圈微微发红,“就差没说……我像条摇头摆尾的狗。”
成一道捻着不存在的胡须,点头:“嗯,是挺过分。所以你这些日子铆足了劲帮扶灾民,多半也是为了不想他?”
凌若初抱着酒坛,用力摇头,长发随之晃动:“怎……怎么可能!美得他!我凌若初才不会为了点小情小爱就要死要活。我是心怀大志,心怀百姓!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哦……‘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什么募捐宴会,不过是给他们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继续寻欢作乐罢了!”
“哦?你竟是这般看的。”成一道抿了一口酒。
“不然呢?”凌若初对那即将到来的宴会,嗤之以鼻。
成一道晃着杯中残酒:“终究还是年轻气盛啊。”
“可我……真的迷茫了。”酒意上涌,心底最深的彷徨也浮了上来,“一边是回去,一边是留下。如今这样……好像也挺好。可转念一想,我不过是‘适应’了这里,懒得再做改变罢了。”
后来成一道又说了些什么劝解的话,她没太听进去,反而拽着他,讲起了自己的故事。讲小时候跟着奶奶,奶奶爱听戏,也送她去学过一阵。那时学《牡丹亭》,她怎么也不懂,一场春梦而已,杜丽娘为何就念念不忘,甚至为此魂牵梦萦。如今想来,却觉得那情愫极致纯粹,美得惊心。“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她喃喃念着,忽而抬眼望着天上明月,轻声唱了起来:
“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嗓音算不得专业,却因带了微醺的沙哑与月色的浸润,别有一种清澈又怅惘的韵味。
成一道略显惊讶,眼中掠过一丝感慨:“丫头,你还有这一手。”
“那是自然。”凌若初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又小啜一口。
“只是这戏中女子,未免太过执着。梦里虚无缥缈之物,何至于此?”成一道叹道。
“你也这般觉得?”凌若初侧头看他,眼眸映着月光,亮晶晶的,“可飞蛾扑火时,定也是极快乐、极幸福的。它不会觉得火焰灼热,只会义无反顾,奔向那团光明。”
成一道心中微微一颤,尘封的往事被这稚语悄然撬开一道缝隙。他望着杯中摇晃的月影,声音低沉了些:“贫道……也曾年少过。那时,也为一位红颜,触犯了门规。”
凌若初来了精神,趴在微凉的石桌上,歪头看他:“说来听听?”
“初见时,她很是怯懦,但一手针线活极好。我随师兄下山采买时遇见她,正有恶霸当街收取所谓的‘保护费’,她一介女流,吓得脸色发白。”
“你英雄救美了?”凌若初眼睛弯起。
“也算不上英雄……”成一道摇头,笑意里带着苦涩,“倒是害了她。之后那些地痞便时常去找她麻烦。我……我也没好好完成师父交代的功课,时常忍不住下山去寻她。”
“一来二去,你们便互生情愫了?”凌若初接话,酒意让她的声音软绵绵的。
成一道仍是摇头,将杯中残酒饮尽:“她后来嫁人了。对方是街尾一家绸缎铺的老板,人……很好。”
“这就……完了?”凌若初有些愕然。
“嗯,完了。”
“那……你又是如何触犯门规的?”
成一道没有回答。他看着凌若初双颊酡红、眼皮开始打架的模样,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啧,你这丫头,脸红的跟猴屁股似的,打算赖在贫僧这儿到何时?”说罢,他起身走到院门处,唤来了焦急寻找至此的月桐,将已有些迷糊的凌若初交到她手中。
月光依旧清明如水,静静笼罩着庭院,将方才的絮语、歌声与淡淡的酒香,都温柔地收纳进无边的寂静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