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崩地裂般的巨响过后,碎石如雨倾泻。沈宸安几乎不假思索,猛地旋身将凌若初整个护在怀中,以自己的脊背抵挡住迸溅的尖锐石块。闷哼声被爆炸的余音吞没,凌若初只觉搂着自己的臂膀骤然绷紧。
烟尘尚未散尽,那道诡谲的紫色身影竟已破雾而出,鬼脸面具上沾染了尘土与血迹,更显狰狞。他显然被彻底激怒,周身杀意凝若实质,如附骨之疽般紧追不舍,速度奇快,竟在林木间拉出道道残影。
“飞儿——!”凌若初疾呼,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神骏的云鹰自云端俯冲而下,掀起强劲气流。凌若初与负伤的沈宸安堪堪跃上鹰背,飞儿便奋力振翅,欲直冲云霄。凌若初紧紧抓着沈宸安渗血的衣袖,心脏狂跳,几乎要撞出胸腔。
“飞儿,再快些!”
然而,那鬼面人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啸,双足猛踏地面,身形竟如鬼魅般陡然拔高数丈,五指成爪,裹挟着腥风直抓向飞儿的后颈!
“唳——!”
飞儿发出一声凄厉痛鸣,庞大的身躯在空中失衡翻滚,背上两人顿时被甩脱出去,直坠下方深谷!千钧一发之际,飞儿强忍剧痛,奋力扭转身形,巨大的羽翼舒展,如一片灰云急速下坠,抢在两人落地前垫在了下方。
“砰”的一声沉重闷响,尘土飞扬。飞儿以身为垫,重重砸在地面,发出一声痛苦的哀鸣,右翼不自然地弯折,鲜血迅速染红了周遭的草地与落叶。
那鬼面人轻盈落地,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两柄泛着幽蓝寒光的弯刃,一步步逼近,眼中只有冰冷的杀意。
飞儿挣扎着抬起受伤的头颅,褐色的鹰目骤然转为赤金,它张开鹰喙,发出一声低沉恐怖的咆哮,满口利齿寒光森森。与此同时,浓重的黑气自它周身升腾而起,带着令人心悸的威压,竟是硬生生让那鬼面人脚步一滞。
“妖物!”鬼面人声音嘶哑,透出忌惮,但旋即杀意更盛,“任务必成!”
他双刃交错,身形如电再度扑上,目标直指勉强站起身、将凌若初护在身后的沈宸安!就在弯刃即将触及沈宸安脖颈的刹那——
一道黑影以肉眼难辨的速度掠过!
“噗嗤!”
利刃入肉的闷响与骨骼碎裂的轻响几乎同时传来。鬼面人前冲的身形陡然僵住,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自己心口处——那里,已被一只覆盖着铁青色鳞片的巨大利爪贯穿。鲜血汩汩涌出,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轰然倒地。
飞儿收回了恢复成云鹰模样的爪子,只是那爪尖,仍勾着一颗微微搏动、鲜血淋漓的圆物。它嫌恶地甩了甩爪子,将那东西抛远,赤金色的瞳孔冷冷扫过地上气息全无的躯体,随即,周身黑气与异象如潮水般退去,又变回了那只神骏却带着萎靡之态的大鹰。
就在这时,破空声响起,四五道身着素白道袍、背负长剑的身影自林间疾掠而来。他们显然是被方才的爆炸与动静吸引,此刻见到满地狼藉、两人一鹰,尤其是飞儿爪下残留的血迹与不远处尸首分离的惨状,顿时神色大变。
“妖孽!竟敢光天化日之下行凶伤人!”为首一名中年道士厉喝,目光锐利地锁定在飞儿身上。
“师兄,那两人似是晕过去了!”一名年轻弟子指向沈宸安与凌若初。
“列阵!先收了这害人的妖物,再救人!”中年道士当机立断。
几名道士迅速散开,手掐剑诀,背后长剑嗡鸣出鞘,在空中结成简单的剑阵,光华流转,直指飞儿。
飞儿赤金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不耐与轻蔑,它甚至懒得鸣叫,只是抬起那只未受伤的翅膀,看似随意地一挥——
“呼——!”
狂暴的罡风平地而起,裹挟着砂石落叶,如同无形的巨掌,狠狠扇在那几名道士身上!几人猝不及防,惊呼声中,剑阵瞬间溃散,人也被这股巨力掀得倒飞出去,狼狈地摔落在灌木丛中。
飞儿冷冷地瞥了他们一眼,不再理会,俯身用喙小心地拱了拱昏迷的凌若初,又看了一眼沈宸安,最终发出一声低低的、带着疲惫的轻鸣,双足用力一蹬,拖着受伤的翅膀,歪歪斜斜地冲入云霄,眨眼间消失不见。
“咳……咳咳!好厉害的妖风!”那年轻弟子林溪第一个爬起来,灰头土脸,又惊又怒,“可恶,竟让这妖物跑了!”
“先别管那妖物了,去看看那两位施主如何。”中年道士较为沉稳,压下气血翻涌,率先走向昏迷的两人。
……
凌若初恢复意识时,首先嗅到的是淡淡的檀香与草药气息。她猛地睁眼,发现自己躺在一间简朴却洁净的竹屋内,身上盖着粗布薄被,伤口已被妥善包扎。床边,坐着一位面容和善的中年道士,正是那为首之人,自称玄清,来自蜀地凌云观,此番率弟子下山,是为追查一桩妖物作祟的悬案,途经此处被巨响引来,救下了她和沈宸安。
“多谢道长救命之恩。”凌若初撑坐起来,急切地问,“与我一起的那位公子呢?他可安好?还有……那只鹰?”
玄清道长还未答话,旁边一个眉清目秀、带着少年意气的道士——林溪,已经按捺不住,绘声绘色地描述起来:“凌姑娘你是没瞧见!好大一只魔鹰!眼睛会放金光,浑身冒黑气,可凶了!一爪子下去,那个追杀你们的怪人,脑袋就搬了家,干净利落!”他说得兴起,还打了个响指。
凌若初面色骤变,脑中“嗡”的一声,厉声打断:“你说什么?!沈宸安他……他怎么样了?!”她不顾身上疼痛,猛地掀被下床,一把揪住林溪的道袍前襟,眼神凌厉得骇人。
“诶诶!放手!你这姑娘怎么这般凶悍!”林溪被勒得差点喘不过气,除了师父和掌门,他何曾被人如此对待过,顿时涨红了脸。
“林溪!不得无礼!”玄清道长呵斥弟子,转而温声对凌若初道,“凌小姐莫急,沈公子性命无碍,只是受了些震荡和皮肉伤,正在隔壁静养。令妹……呃,那只鹰,击毙歹人后便飞走了。”
凌若初这才松开手,意识到自己失态,连忙对林溪躬身:“对不住,小道长,是我太急躁了。”话音未落,人已一阵风似的冲出房门。
林溪整理着被扯皱的道袍,小声嘟囔:“这小妮子,简直跟母老虎似的……”
隔壁竹屋门前,凌若初抬手欲敲,门却从里面开了。一名身着淡粉宫装、举止端庄的年轻女子立在门内,对她微微颔首,侧身让开。
屋内,沈宸安已换了干净衣裳,正坐在窗边的书案前,提笔写着什么。阳光透过竹窗洒在他略显苍白的侧脸上,长睫低垂,神情专注。
“你……还好吗?”凌若初站在几步开外,声音有些干涩。
“姑娘放心,”那宫装女子柔声接口,“王爷只是些皮外伤,加之内力耗损,静养几日便无大碍。奴婢是太妃娘娘遣来,专门伺候王爷起居的。”
凌若初这才将目光转向她,微微点头,又将视线落回沈宸安身上。只见他搁下笔,站起身,缓步走到她面前,伸手轻轻握住她微凉的双手,眼中盛满歉意与后怕:“凌儿,抱歉,又连累你涉险。”
“没什么连累不连累,”凌若初摇头,反握住他的手,感觉到他掌心传来的温度,心下稍安,随即蹙眉,“倒是你,究竟招惹了何方神圣?那人出手招致命,分明是要置你于死地!”
沈宸安眸光微暗,沉默片刻,拉着她在桌旁坐下。宫装女子悄然退至门外,体贴地掩上了房门。
“我曾说过,最初接近你,是为救人。”沈宸安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痛楚,“要救的,是我的生身母亲。”
凌若初屏息凝神。
“我母妃……并非病故,而是遭奸人所害。”他握紧了拳,指节泛白,“那奸人不仅害了她性命,更以邪术藏匿了她的尸身,以此……要挟我为她效力。”
“奸人是谁?”凌若初心头一紧。
沈宸安抬眸,一字一顿:“徐、花、音。”
西月国贵妃,地位尊崇,圣眷正隆的徐花音?!
凌若初愕然,随即忍不住拍了他手臂一下,既是气恼又是不解:“你是亲王!手握权柄,难道还受制于她?查明你母妃尸身所在,救出来便是了!”
“我何尝不想?”沈宸安苦笑,眼中是深深的无力与愤懑,“她不知用了何等阴毒手段,将母妃尸身藏匿得极其隐秘,这些年我暗中搜寻,几乎翻遍了所有可能之处,却始终……一无所获。她手中似乎握有某种感应或控制母妃遗体的法子,令我投鼠忌器。”
凌若初听得心头火起,又觉背脊发寒:“这女人……着实恶毒阴险!”
“凌儿,”沈宸安忽然转身,双手紧紧抓住她的肩膀,眼中迸发出希冀的光,“你……你可愿助我?”那眼神,竟带着几分孩子般的忐忑与期待。
凌若初被他抓得有些疼,却不忍挣脱,点了点头:“若能帮上忙,我自然会帮。只是……”她顿了顿,有些难以启齿,“我该如何帮?而且……恕我直言,人死……如何能复生?”这话终究还是问出了口。
沈宸安闻言,眼中光芒黯淡了一瞬,随即又被更深的执念覆盖:“此事复杂,容我日后细说。眼下另有一桩更紧迫之事……”他松开手,声音压得更低,“那徐花音手段通天,不仅对我的行踪了如指掌,甚至……可能也知晓你与我的往来。她派来的眼线,不止监视我,恐怕,也在监视你。”
“监视我?”凌若初眉心一跳,“为何?我与你相识不过数月,能碍着她什么事?”
沈宸安看着她困惑又带着点恼火的表情,喉结滚动了一下,似有千言万语难以出口。最终,他别开视线,语气艰涩:“因为……圣旨已下。”
“什么圣旨?”凌若初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
“赐婚的圣旨。”沈宸安转回目光,紧紧锁住她的眼睛,不放过她一丝一毫的反应,“相府嫡女凌若初,品貌双全,才情出众……特赐婚于辰王沈宸安,择吉日完婚。你父亲,凌相,已代你接旨。方才那位宫女,便是奉太妃与宫中旨意,前来……接你回府,学习礼仪,筹备婚事的。”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狠狠敲在凌若初心上。
她愣住了,耳朵里嗡嗡作响,仿佛没听清,又仿佛听得太清楚。赐婚?辰王妃?接旨?学习礼仪?
“不……不可能……”她喃喃道,猛地甩开沈宸安试图安抚的手,踉跄着后退一步,脸上血色尽褪,“问过我了吗?经过我同意了吗?!”
她看着沈宸安欲言又止、混合着愧疚与复杂情愫的眼神,又想起门外那个端庄恭谨的宫女,一股被彻底愚弄、被无形巨手强行摆布的怒火与寒意,瞬间冲垮了所有理智。
“沈宸安,你们……你们简直欺人太甚!”
话音未落,她已猛地转身,一把拉开房门,不顾门外宫女惊愕的呼唤和远处道士们投来的疑惑目光,头也不回地冲出了这座临时落脚的竹院,身影很快消失在苍翠的山道之间。
只留下沈宸安僵立在原地,伸出的手缓缓垂下,眼中一片深沉的晦暗与痛楚。而那奉命而来的宫女,望着凌若初消失的方向,脸上恭敬的神情未变,眼底却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属于深宫之人特有的冰冷算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