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爷小姐太太，行行好，看看这新来的货，品相端正，牙口齐整，便宜使唤……”一个尖嘴猴腮、堆满谄笑的男人在路口吆喝，他身后粗大的麻绳串蚂蚱似的捆着五六个瘦小干瘪的人影，个个衣衫褴褛，垂着头瑟瑟发抖。

　　另一边，卖糖人的摊子前，金黄色的糖浆在小贩灵巧的手里拉、扯、吹、捏，几番捯饬，一个栩栩如生的孙猴子便成形了，引来孩童阵阵惊呼。月桐看得入神，眼睛一眨不眨，瞧着那琥珀色的糖浆如同活物般游走变幻，觉得无比新奇。

　　凌若初早瞧出来了，这丫头人是跟着自己，魂儿早被那糖人勾跑了。她心里暗笑，反正如今手头宽裕，买几个糖人还不是小事一桩？

　　“老板，来十个糖人。”她走到摊前，朗声道。

　　月桐猛地回神，看向自家小姐，慌忙凑近了小声提醒：“小姐，我们……我们没带那么多钱。”

　　凌若初冲她眨了眨眼，随手从袖中掏出一锭不小的银子，“啪”地轻放在摊板上：“吃你的就是了，管那么多干嘛？”

　　那摊主一见银子，眼睛都亮了，手脚愈发麻利：“好嘞！小姐您想要什么样式的？”

　　月桐看着插满草杆、琳琅满目的糖人样板，这个也好看，那个也精巧，纠结得不知选哪个才好。凌若初大手一挥，直接道：“老板，把你拿手的、会做的样式，一样做一个来！”

　　“得嘞！您稍候！”

　　不多时，月桐手里便捧了满满一把糖人，有腾云的龙、衔花的雀、憨态可掬的胖娃娃……她眉眼弯成了月牙，盯着看了又看，竟舍不得下口。直到凌若初提醒她“再不吃，天热该化了”，她才小心翼翼地拿起一个小兔子，轻轻舔了一下，甜意瞬间从舌尖化开，直甜到心里去。

　　一旁其他小商贩嗅到“豪客”的气息，纷纷围拢示好，举着自家的珠花、扇子、香囊，七嘴八舌地推销。凌若初却没什么兴趣，她今日出来本就不是为了闲逛，手里的钱也不是白来的，那可是打了欠条的“巨款”。当务之急，是想办法让钱生钱，利滚利，赚到足够的本钱，才能实施她下一步的计划。她随意摆摆手，拉着月桐挤出热情的包围。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啊——！”月桐猛地发出一声短促而凄厉的惨叫，手里捧着的糖人“哗啦”掉了一地，摔得粉碎。她整个人面色惨白如纸，瞳孔紧缩，身体剧烈颤抖，仿佛看到了极可怕的景象——方才那人贩子堆着奸笑的脸凑近打量她，还伸手拉扯了一下她的衣袖，这轻佻的动作瞬间勾起了她深埋心底、某段极其不堪的回忆，恐惧如潮水般将她淹没。

　　听到叫声，凌若初脸色一变，瞬间转身，一步跨前，稳稳挡在月桐身前。尽管她身形比月桐还矮些，只到月桐肩膀，但此刻挺直的脊背和眼中透出的冰冷威压，竟让周围嘈杂的人群为之一静，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那人贩子也没想到这小姑娘反应如此之大，见凌若初目光如刀，连忙换上一副惶恐嘴脸，不住作揖，还伸手轻扇自己脸颊：“小的该死！小的眼拙！惊扰了姑娘，小的该死！”

　　凌若初没理会他的做戏，只侧身护着月桐，低声问：“能走吗？”见月桐咬着唇勉强点头，她便拉着她要离开这是非之地。

　　“小公子留步！小公子留步啊！”那尖嘴人贩子却小跑着上前，拦在了前面。月桐吓得又往凌若初身后缩了缩。

　　凌若初面色彻底沉了下来，脚步一顿，已有了踹人的架势：“阁下这是作何？还想强买强卖不成？”

　　“不敢不敢！”那人贩子连连作揖，眼珠却滴溜溜地转，“小的惊扰了这位姑娘，实在过意不去。这样，小的将这几个不成器的贱卖给小公子，就当给小公子和姑娘赔个不是，价格好商量，如何？”他指了指身后捆着的那几个瘦弱身影。

　　凌若初居高临下（虽然个子矮，但气势足）地扫了一眼，脸上写满了“我很不爽”：“不如何。让开。”

　　“小公子，您行行好，就当发发善心……”那人贩子哀求着，目光却有意无意地往惊魂未定的月桐身上瞟。

　　“既然你说他们‘不值钱’，却还要我花钱买，分明是觉得我年纪小好欺负，是不是？”凌若初声音清脆，逻辑却犀利，“再说，这几个瘦骨嶙峋、半死不活的，我买回去干嘛？当摆设还嫌占地儿。”说着，又要走。

　　“小姐！小姐您行行好，您给个价，多少都行！”人贩子急了，竟直接改口喊了“小姐”，目光紧紧黏在月桐身上，似乎觉得这个看起来心软又受惊的丫鬟才是突破口。

　　凌若初早就认出，这几个被捆着的，正是前些日子她在破庙里见过的那群小乞丐。她心中冷笑，面上却不显，伸出两根手指，慢悠悠道：“一口价，十文。”

　　“哎哟我的活祖宗！”人贩子一拍大腿，哭丧着脸，“这可是六个大活人哪！十文钱……十文钱能干什么呀！”他当初骗这几个愣头青说有地方供他们吃住，转手就得了二十两雪花银，如今十文？塞牙缝都不够！

　　“嫌多？好说。”凌若初忽然笑了，那笑容在人贩子看来有点瘆人，“那就……六钱？刚好一人一钱，公平。”

　　“小少爷，您这给的……着实太少了点啊……”人贩子简直要吐血。

　　凌若初作势真要走了。恰在此时，被捆着的那几人里，最小的那个孩子身子晃了晃，软软地倒了下去，一动不动。

　　“呀！”凌若初像是被吓了一大跳，拽着月桐猛地后退一大步，指着倒地的孩子和人贩子，声音都拔高了：“你看你看！他们果然有病在身！怪不得你这么便宜就想脱手，还想讹上我是不是？走了走了，晦气！”

　　眼看这唯一的“傻”主顾也要飞了，人贩子再不甘心，也怕这几个病恹恹的真的死在自己手里，那可是血本无归还沾晦气。最终，他几乎是咬着牙，以三文钱的“天价”，将六个连成一串的“麻烦”卖给了凌若初。

　　解开绳索，那沉重的镣铐已在几人瘦弱的手腕脚踝上磨出了深可见骨的血痕。他们太久没正经吃过东西，最小的那个正是因此虚脱晕厥。其中年纪稍长、名叫洪宏的少年，认出凌若初正是那晚在破庙“偷”了她钱袋的人，此刻又是她出手买下他们，心中五味杂陈，羞愧难当。他挣扎着站直，对着凌若初，半天才从干裂的唇边挤出几个字：“……谢谢。”

　　凌若初故意伸长脖子，手拢在耳边，做出费力倾听的样子：“啊？你说什么？风太大我没听见——”

　　洪宏脸涨得通红，深吸一口气，大声道：“多谢……多谢公子再造之恩！我洪宏日后定为小姐赴汤蹈火，在所……”

　　“行了行了，”话没说完就被凌若初不耐烦地打断了，她掏了掏耳朵，一副嫌弃模样，“漂亮话省省，日后看你表现。能走吗？能走就跟上。”

　　“小姐，我们去哪？”月桐此时已缓过些神，小声问道。

　　凌若初看了看那晕倒的孩子和其他几个摇摇欲坠的身影，叹了口气：“还能去哪？医馆。”

　　洪宏连忙和另一个稍有力气的同伴，小心背起晕厥的孩子。月桐默默走到凌若初身边，依旧有些后怕地紧跟着，但看着自家小姐略显不耐却坚实的背影，再看看身后那群终于脱离了魔爪、眼中重新燃起微弱希望的少年，她心中那股暖意和自豪，却像化开的糖浆一样，慢慢浸润开来，甜得让她悄悄弯起了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