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怪在空中嘶吼扑腾，乱作一团。忽然间火光熊熊爆起，翻滚聚合，形成一个灼目耀眼的巨大火球，将半边夜空映得通红。凌若初单足立在颤动的树枝上，双手掐诀施法，额间沁出细汗。可妖怪的数量实在太多，黑压压如蝗虫过境，燃烧的腐肉裹着火星簌簌掉落，她不得不左右闪避，衣角已被灼出几个焦黑的洞。

　　就在这时，那团炽烈火球在空中猛烈爆裂，轰然巨响中，腥绿色的毒雾迅速弥漫笼罩四方。凌若初急急向后仰身，险险避开扑面而来的雾瘴，随即反手从背后抽出箭矢，挽弓射向逼近的几只妖物。箭刃破风而去，却径直穿透它们虚幻的躯体——这些妖物竟全然无视攻击，獠牙毕露，面目狰狞地直逼而来。伴随着又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气浪掀得枝叶狂舞，她一把抓住垂落的藤蔓，借势荡下，踉跄落地。

　　爆炸激怒了妖群，它们发出凄厉刺耳的嘶吼，从四面八方朝她扑来。凌若初下意识抬起胳膊护在身前，指节攥得发白。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倏然掠过，揽住她的腰，带着她疾退数丈，离开了原地。

　　数柄泛着寒光的飞剑如流星般疾射而来，精准地穿透妖怪的躯体，带出一蓬蓬黑血。紧接着剑身嗡鸣，倒飞回主人手中。那几名蜀地来人动作行云流水，衣袂翻飞间与残余妖怪周旋，符箓与剑光交错，不多时便将妖物尽数制服。

　　他们收剑回鞘，环顾满地的狼藉——焦土、断枝、腥臭的妖血，脸上均露出惊诧之色。而当再次看见那只高踞树梢、睥睨下方的食人鸟怪时，几人立即摆出迎战姿态。然而鸟怪仅展翅一挥，狂风骤起，竟将他们轻易掀飞出去。

　　“可恶，又让它逃了！”

　　“这妖物方才并未全力出手，若真生死相搏，我等恐怕皆要折损于此。”

　　“难道就任它这般离去？”

　　另一边，沈辰安已将凌若初带至林间僻静处。她左肩伤口极深，鲜血不断顺着手臂淌下，在袖口染开暗红的湿痕，疼痛一阵阵啃噬着神经。她咬紧牙关一声不吭，直到脚步一软，向前跌去。沈辰安慌忙扶住她，伸手欲点穴止血：“你的伤必须立刻处理。”

　　凌若初却猛地拍开他的手，不愿他触碰自己。她以剑拄地，艰难地站稳，脸色苍白如纸，声音却清晰冷冽：“我的伤不劳辰王挂心。既然见到了，有些话还是说清楚为好。”

　　“先止血，”沈辰安眉头紧锁，眼中焦灼，“有什么事之后再说不迟。”

　　凌若初抬起眼，眸中翻涌着压抑的火苗：“先回答我——你当初接近我，是不是为了我体内的药灵？”

　　沈辰安身形一僵，面色骤然凝重。他垂下视线，不敢看她，喉结滚动了几下，才艰涩地开口：“是。药灵可活死人肉白骨，亦能彻底改变凡人体质……你体内那股力量异常强盛，且早已与你融合。我初遇你时便感知到了。”

　　“那后来为何不动手？是心软，还是……”

　　“之后我再未感受到药灵气息，以为你与其他人一样，药灵已自然消散。直至后来，我发现你拥有了灵力。”他声音渐低，带着难以辨明的情绪。

　　凌若初紧咬下唇，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红。她强忍着颤抖，恨自己此刻的脆弱，恨那不争气的酸楚往上涌。“前次你骗我入宫，原是要取我性命吧？可我未死，只是变得痴傻……那时你又为何救我？”

　　“那是我的过错。”沈辰安闭了闭眼，“我未曾料到徐太妃竟会私自将你扣下……对不起，你若恨我，亦是应当。”

　　“你错了。”凌若初仰起脸，努力让声音平稳，“我根本不恨你。”我恨的，是那个愚蠢至极、轻易交付出信任的自己。

　　“凌儿，赐婚之事我毫不知情。今后……我必会加倍补偿你。”

　　凌若初仍固执地推开他递来的药瓶，踉跄后退：“今后，我不想再与辰王有任何瓜葛。烦请你……放过我。”

　　她转身，独自跌跌撞撞地朝城门方向走去。每一步都牵动伤口，冷汗浸湿了鬓发。好不容易挨到城门口，刚踏入，额角却猛地一痛——一颗石子砸中了她。凌若初怔然抬头，才看见城内聚集的百姓。他们缩在街边，眼中充满恐惧与憎恶，人人手中攥着碎石瓦砾，不知谁先喊了一声“妖女”，紧接着斥骂如潮水般涌来：

　　“滚出去！妖怪就是她引来的！”

　　“半年前也是她！灾星！”

　　“快滚！别害我们！”

　　她沉默地站着，任由零星石子落在身上，最终在愈发激烈的怒骂中，缓缓转身，朝相府走去。

　　约莫一刻钟后，她回到相府。如今全城皆传，是她凌若初引着妖物盘踞京城上空，意欲大开杀戒。纵然蜀地那几名修士试图解释，也无人相信——人们只愿相信自己亲眼所见的“事实”。

　　凌睿在厅中来回踱步，面色沉郁。他仍不愿相信那些传言，可下人的回报与窗外依稀未散的喧嚣，却如巨石压心。

　　“凌小姐如今已成妖物觊觎之的，留于京城恐危机四伏。不如随我们前往蜀地。”

　　“正是！蜀地宗门林立，定能护你周全。”

　　“这主意不错。”清亮的女声自门外传来。叶赢提着一个被缚住的人迈入厅内，随手将人推给那几名蜀地修士，“那就只能拜托你们，将我这妹妹送往九灵山了。”

　　“你竟敢直呼我师祖名讳！”

　　“叫都叫了，你待如何？”叶赢挑眉，拍了拍手上的灰，“这人算见面礼。”

　　凌若初茫然望向她：“姐，你要我去那里？”

　　“你得去九灵山修习，学会压制身上这四处逸散的灵力。否则在任何人或妖眼中，你都是一块行走的‘唐僧肉’。”叶赢正色道，“况且，对你另有一利。”

　　“什么？”

　　“你不是一直在寻‘五行之象’么？找他们正对口。我眼下脱不开身，”叶赢瞥了一眼地上昏迷的人，“你们尽早动身。”

　　她随即看向凌睿，语气平静却尖锐：“如今连你这丞相也护不住她了。凌相还要强留么？”

　　凌睿沉默良久，终是沉重一叹：“你此去……多带些银两衣物，再挑几个稳妥的侍卫婢女随行，照应日常起居。”

　　“这几个现成的不是正好？”寒天漫不经心地接话，手里还提着一只僵直不动的灰兔。

　　“小女此番，便仰仗诸位少侠了。”凌睿拱手，随即吩咐下人，“去取些盘缠来，赠予几位少侠，聊表老夫一点心意。”

　　“凌相客气，除妖护人本就是我辈分内之事。”几人连连推辞。

　　“那便动身吧。”叶赢出声，却又叫住他们，“稍等片刻。”

　　她将凌若初拉到廊下僻静角落，压低声音：“长话短说。往后若有人问起药灵之事，绝不可透露半分。无论对妖还是修道之人而言，猎杀灵族、夺取元灵，与他们平日服食丹药、灵草并无本质区别——弱肉强食罢了。”

　　“我明白。”凌若初点头，忽而抬眸，“灵族……？”

　　“去九灵山，你会知道更多。这个暂且收好，”叶赢将一物塞进她手心，“我不能久离，先走了。”

　　凌若初低头，看着掌中那枚造型奇异、指针悄然转动的“手表”，瞳孔骤然收缩，怔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