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二十多天的跋涉,他们终于骑马抵达蜀地边境。一路风尘仆仆,人困马乏,途径一间简陋的茶棚时,众人下马稍作歇息。这些时日的相处,凌若初对九仙山有了粗浅的了解——那是九座巨峰相互勾连、直插云霄的险峻之地,终年云雾缭绕。苍云一脉便在此开宗立派,传承已逾数百年。
“若初,休息得如何?”身着水蓝劲装、年岁稍长的秦婉走过来,递上一碗清水。一路上她颇为照顾凌若初,言语温和。
凌若初接过水,点点头:“嗯,好多了。”她心里明白自己灵力低微,脚程又慢,多少拖累了队伍,因此总是尽量跟上。
“那咱们继续赶路吧,日落前得进山门。”
“好。”
稍作整顿后,众人改换御剑而行。长剑载人腾空,穿入茫茫云海。凌若初初次乘剑,只觉脚下虚空,罡风扑面,不由得紧紧抓住身前的秦婉。秦婉回头温声安抚:“别怕,抓紧我便好。”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剑身微沉,缓缓降落。眼前景象豁然开朗——首先映入眼帘的,竟是望不到尽头的青石台阶,一级一级蜿蜒向上,直入云端。几位同门神色自若,拾级而上。凌若初暗自吸了口气,提起裙摆,默默跟了上去。
苍云派宗门建筑古朴恢弘,以青石与原木为主,檐角飞翘,却无过多雕饰。地面铺着平整的青砖,缝隙间生着茸茸青苔。庭院中随处可见苍松翠柏,绿意森然,平添几分清寂之气。
秦婉将凌若初领至一处僻静的竹舍安顿,嘱咐她先好生休息,便转身前往主殿复命。
主殿内香烟袅袅,五位长老分坐蒲团之上,正中掌门之位空悬。
“此番京城妖乱,怕只是个开端。”一位白须长老缓声道,眉宇间隐有忧色。
“皆是那些异界余孽作祟!当年就该斩草除根,若非掌门师兄心慈手软,何来今日祸端?”另一红面长老声音洪亮,带着不满。
“师弟慎言。”居中那位三长老抬了抬手,神色平静,“当年他们立誓镇守裂隙,五年来也确实太平无事。如今异动再生,内情恐非表面那般简单。”
此时秦婉入内行礼,将一路见闻细细禀报,尤其提及叶赢:“那位叶姑娘行色匆忙,只托我们带回一人,此人至今昏迷不醒。”
有长老冷哼:“她能安什么好心?”
待昏迷之人被抬入,两位长老面色骤变,当即下令:“先将此人押入禁室,等掌门出关后再行定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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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若初在竹舍住下,转眼已三月有余。除了一日三餐有杂役弟子按时送来,再无人过问她的存在。竹舍清简,唯有一床一桌两椅,窗台摆着个粗陶瓶,插着几枝她自摘的野花。
日常取水是个难题,需下山至半山腰的清涧。她曾尝试呼唤飞儿,却始终得不到回应,只好作罢。“既来之,则安之。”她常常这样告诉自己。
这日,她费尽力气将最后一桶水提上石阶,倒入缸中。望着满满一缸清水,不禁有些感慨——一日上下山十数次,肩头早已磨得红肿,连自己都有些佩服这份韧劲。她舀起一瓢水,细细浇灌屋旁那片开垦出的小菜园。说来也奇,这山峰高处,土壤竟意外肥沃,菜苗长得青嫩喜人。
忙碌能让人暂时忘却许多事。静下来时,她仍会想起那个人,只是最初那股尖锐的痛楚,已渐渐沉淀为一片温吞的怅惘。她学会了以忙碌填满思绪,偶尔记忆翻涌,便摇摇头,笑自己当初天真。直到——
“哐当”一声,刚放稳的水桶被人一脚踢翻,清水泼了一地。
凌若初腾地站起身:“谁?!”
眼前是几名身着苍云派服饰的年轻弟子,为首一人眉眼倨傲,正冷眼瞧她。凌若初压住火气,尽量平静地说:“请你道歉。这桶水是我费了好大力气才提上来的。”
“谁准你住在这儿的?”那弟子不答反问,语气不善。
“我住这里已有三月,并无人告知此处不可居住。”
“这是我师尊清修之所,外人不得擅入!”对方步步逼近,身后几人跟着围了上来。
正巧,每日送饭的杂役弟子提着食盒走来,见竹舍前围了一群人,急忙跑上前:“程宇师兄,且慢!这是做什么?”
此时已有人扭住凌若初的胳膊,将她半张脸按进未干的水渍里,姿态狼狈。
“你来作甚?”程宇皱眉看向来人。
“是、是上官师伯嘱咐我每日给这位姑娘送膳,还特意交代……不得打扰。”那杂役弟子低声解释,有些惶恐。
凌若初挣脱钳制,跪坐在地。衣裙湿透,紧贴在身上,发丝凌乱地贴在颊边。她那点微末的灵力与拳脚,在这些自幼修习的弟子面前,确实不够看。
“凌姑娘,你没事吧?”送饭弟子放下食盒,想扶她,又不敢贸然伸手,只得宽慰道,“此处原确是程宇师兄的师尊旧居。师兄近日方才回山,不知你住在此处……还请莫要往心里去。”
凌若初没有回应,只是慢慢站起身,脸上没什么表情,眸子里像是蒙了一层薄薄的霜。送饭弟子又讷讷劝解了几句,见她始终不语,只得行礼离开。
过了许久,山风渐凉。凌若初转身回到竹舍,换下湿衣,将散落的发丝重新挽起。随后她拿起扫帚,默默将院中狼藉收拾干净。水渍拖干,踢倒的木桶扶正,菜苗边的土重新培好。
既然是为求庇护而来,便该谨言慎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