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相府静养的这些时日,凌若初当真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规矩得令人诧异。对于这位突然安分下来的小姐,贴身丫鬟月桐反而有些不习惯。以往小姐总有各种理由往外跑,她跟在后面追得气喘吁吁,既要担心安全又要编理由应付相爷夫人,实在伤透脑筋。
此刻,凌若初正抱着化作小白兔形态的无心,在暖阁的窗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唠嗑。几日相处下来,她发现这胆小兔精竟对人间烟火气有着超乎寻常的热爱。
“……芙蓉酥要刚出炉的,表皮酥脆,内里甜糯;糖角得炸得金黄,咬一口糖汁四溢;什锦豆腐要嫩,浇头要鲜;蜜汁山药须得熬出胶质,软糯香甜;还有蘑菇炒青菜,蘑菇定要用雨后新采的,带着山林清气……”无心掰着手指,如数家珍,眼睛亮晶晶的。
“停——”凌若初忍俊不禁地打断她,“我说无心,你怎么报的……全是素菜点心?你就只会说素菜吗?”
无心抬起红眼睛,一脸理所当然:“你见过兔子吃肉吗?”
“哦——”凌若初拖长了调子,恍然大悟般点头,眼里闪着促狭的光,“是了是了,我忘了,兔神大人最爱吃的是——大白萝卜!”
“才不是!”无心像是被踩了尾巴(虽然兔子尾巴本来就短),一下子从她怀里挣脱,跳到地上。白光微闪,化作了绿裙少女的模样,双手叉腰,努力摆出严肃的表情,“我修炼千年,早就不靠凡俗萝卜果腹了!我……我是要食用人参、灵芝、朱果一类蕴含灵气的仙植,才能增进修为的!”
“啊?”凌若初故作惊讶,上下打量她,“那你吃了这么多年人参灵芝……岂不是都糟蹋了?修为怎么还……”她故意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我!”无心被她一激,小脸涨红,跺着脚辩驳,“我只是……只是武力值不太行!但不代表我没用!一般的山精妖怪见了我,还得低头哈腰呢!我……我要是发起狠来,一口能吃掉十个!”
“萝卜?”凌若初继续逗她,笑得眉眼弯弯。
“才不是萝卜!是一口十个!十个!”无心急得直跳脚,试图强调自己的“凶猛”。
“好大的口气啊!”一道带着戏谑笑意的男声突兀地插入,打断了这轻松又幼稚的斗嘴。
暖阁门口,不知何时斜倚着一个身影,正是寒天。他抱着手臂,好整以暇地欣赏着屋内两人瞬间戒备起来的模样。
“是你?!”凌若初立刻将无心往身后拉了拉,眼神警惕,“你来做什么?”
“啧,”寒天缓步走进来,目光在凌若初紧绷的身体和无心微微发颤的肩膀上扫过,摇了摇头,“动作是到位了,眼神也挺凶。只可惜……凭你们二人,合力也打不赢在下。”
“是吗?”凌若初冷笑一声,挺直背脊,“看清楚,这可是我的地盘。信不信我现在大叫一声,立刻就有护卫冲进来,打得你满地找牙?”
“呵呵……”寒天像是听到了什么极有趣的笑话,低低笑出声来,“口气确实不小。听得我……都有点后怕了呢,凌、大、小、姐。”
他话音未落,月桐气喘吁吁地从外面跑了进来,挡在凌若初身前,指着寒天道:“站、站住!小姐,奴婢无能,没拦住这人……”
凌若初心头一紧:“外面的护卫呢?”
“都……都晕倒了!”月桐声音带着哭腔。
凌若初看向那边已经自顾自找了张椅子坐下,甚至还顺手给自己倒了杯茶的寒天。不用想也知道是谁干的好事。
“你等着!我去叫人!”凌若初当机立断,一手拉住还在发愣的无心,一手拽过月桐,转身就往暖阁外跑。
三人冲出暖阁,直奔前院。可奇怪的是,明明熟悉的丞相府花园,此刻却仿佛变成了迷宫。他们绕过一个又一个假山、月洞门、回廊,眼前的景物似曾相识,却又总在下一个拐角,看到寒天好整以暇地坐在石凳上、倚在栏杆边,或者干脆抱着手臂等在前方,脸上挂着那抹令人火大的笑意。
“鬼打墙了……”无心小脸煞白,紧紧抓着凌若初的袖子。那天寒天凶神恶煞要拧断她脖子的记忆瞬间回笼,她怕得要命,却强撑着没瘫软下去。
凌若初也意识到不对,但她强迫自己镇定。姐姐说过会安排人保护她,算算时间,应该快回来了。想到叶赢,她心里稍微有了点底。
“是你搞的鬼?”凌若初停下脚步,瞪着又一次出现在前方的寒天。
“是。”寒天爽快承认。
“把这障眼法弄掉!”
“明明是你不听人把话说完,反倒怪罪于我。”寒天摊手,一脸无辜,“凌小姐这颠倒是非的能力,当真不一般。”
“明明是你打断我们谈话在先!”躲在后头的无心忍不住小声插嘴,为自己和凌若初辩驳。
寒天一个眼神扫过去,那目光并不十分凌厉,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属于食物链顶端掠食者的漠然。无心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合十高举过头,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大哥饶命!小的错了!小的再也不敢多嘴了!”
凌若初:“……”
她无语地一把将没骨气的兔精拎起来,嫌弃道:“你怎么这么怂!”
“真是……懂事。”寒天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凌若初,语气恢复了那副谈生意的调调,“长话短说,在下是来应聘‘保镖’一职的。凌大小姐,不打算安排一下在下的衣食住行么?”
“你?当保镖?”凌若初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狗都不要!”
月桐却悄悄拉了拉凌若初的衣角,怯生生地小声提醒:“小姐……叶小姐外出前,好像确实提过一嘴,说您近来容易遭……呃,贼人惦记,性命堪忧,所以托人找了个厉害的保镖……不会……就是他吧?”
“正是在下。”寒天耳朵尖得很,立刻应声。
凌若初难以置信地指着寒天,声音都提高了:“我姐找的你?!”
“是。”
“还让你来保护我?!”
“不错。”
“那你干嘛打晕我的护卫?还吓唬我们?”凌若初质问。
“只是让他们安安静静睡一觉,免得聒噪。”寒天说得轻描淡写,“至于吓唬……”他瞥了一眼还在瑟瑟发抖的无心,“我只是正常走进来。”
凌若初将信将疑,眼珠一转,试探着问:“那……如果我雇佣你,可以随意使唤你、命令你吗?”
“自然。”寒天答得毫不犹豫,甚至带了点“悉听尊便”的意味。
这么爽快?凌若初反而心里打鼓。但她面上不显,扬起下巴,做出趾高气扬的模样:“那好,我现在正式通知你——你被解雇了!月桐,送客!”
“小、小姐……”月桐苦着脸,硬着头皮上前,对寒天做了个“请”的手势,“这位公子,请……请回吧。”
寒天却坐着没动,慢悠悠地品了口茶:“不行啊,凌大小姐。在下已经收了定金,江湖规矩,拿钱办事,岂能半途而废?”
“定金?”凌若初灵机一动,“那你把收的钱还给我姐,或者给我,你就不算被雇佣了,两清!”
“也行。”寒天出人意料地好说话,点了点头。接着,他随手打了个响指。
霎时间,周围景物一阵轻微的扭曲、波动,如同水纹荡开,那种诡异的“鬼打墙”感消失了,花园恢复了原本熟悉的路径。然而,与此同时,一股难以言喻的阴冷、污浊的气息从四面八方弥漫开来!
凌若初三人下意识抬头望天——只见相府上空,原本晴朗的冬日天空,不知何时已被浓重的、翻滚的灰黑色妖云笼罩!妖云之中,影影绰绰,闪烁着无数双猩红、碧绿、幽蓝的兽瞳,狰狞的轮廓时隐时现,贪婪、暴戾的气息如同实质般压下,令人窒息。整个丞相府,仿佛被一个巨大的、不祥的妖物巢穴笼罩了!
“这、这是……什么啊?”月桐吓得腿软,声音抖得不成调。
“结界已撤,”寒天站起身,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平淡,“好,告辞。”说罢,作势欲走。
“大哥别走!”无心这次反应极快,一把扑过去(虽然只抱到了空气),转身对着凌若初急道:“阿凌你傻啊!他要是真走了,我们怎么办?!外面……外面可全都是妖怪!会把我们连骨头都嚼碎吃掉的!”
凌若初的脸色此刻却异常平静。她看着天空中那令人头皮发麻的景象,想起成一道之前含糊的警告,心中已然明了。她深吸一口气,转向寒天,郑重地鞠了一躬:“对不起。是我任性了。我收回刚才的话。请你……保护这个院子里所有的人。拜托了。”
“小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月桐带着哭腔问。
“别怕,”凌若初转身,握住月桐冰凉的手,又看了看吓得快现原形的无心,目光扫过府中隐约传来惊慌低语的各处,“他们是冲我来的。”
话音刚落,她眼神一凝,体内灵力流转,足下轻点,竟毫不犹豫地纵身跃起,朝着丞相府外、京城更空旷的方向疾掠而去!
“小姐!”月桐失声惊呼。
几乎在同一瞬间,天空中那厚重的妖云沸腾了!无数形态各异、大小不一的妖物发出兴奋嗜血的嘶吼,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群,争先恐后地调转方向,化作一道道颜色各异的污浊流光,朝着凌若初逃离的方向疯狂追去!妖风呼啸,遮天蔽日。
“飞儿!”凌若初在空中吹响呼哨。她豢养的那只神骏苍鹰“飞儿”迅疾如电般从云层中俯冲而下。凌若初精准地落在鹰背上,苍鹰清唳一声,双翅鼓动风雷,以最快的速度载着她冲向城外,试图将妖群引离人口稠密的京城。
然而,妖物的速度超乎想象!一只生着肉翼、形如夜枭的妖怪率先追近,锋利如钩的爪子狠狠抓向飞儿的后腿!
“唳——!”飞儿吃痛,发出一声悲鸣,身形猛地一歪。凌若初死死抓住鹰羽,才没被甩下去。
更多的妖物围了上来,利爪、毒牙、污秽的法术……从四面八方袭来。飞儿奋力挣扎、闪避、回击,洁白的羽毛沾染上鲜血和妖物的黏液。凌若初手中凝聚起微弱的火光,勉强驱赶着近身的妖物,却如同杯水车薪。
“飞儿,再快点!出城!”她伏在鹰背上大喊。
又是一次凶狠的扑击,一只形似豺狼的妖物狠狠咬住了飞儿的一只脚爪!骨骼碎裂的声音隐约可闻。飞儿发出凄厉至极的惨嚎,巨大的痛苦和暴怒瞬间淹没了它的神智!
“轰——!”
刺目的黑光从飞儿身上爆发!它的身躯在光芒中急剧膨胀、变形,洁白的羽毛化作漆黑如铁般的鳞甲,优雅的鹰首变得狰狞可怖,双目赤红如血,口中利齿森然——竟在瞬间化作了一头浑身缠绕着不祥黑气、暴戾无比的巨大怪物!
“吼——!!”
怪物化的飞儿(或许已不能再称之为飞儿)仰天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彻底失去了理智。它不再躲避,反而主动冲入妖群,巨大的利爪挥扫,尖喙撕咬,漆黑的火焰从口中喷吐而出!天空中顿时下起了腥臭的血雨和破碎的妖尸,刺鼻的焦糊味与血腥气弥漫开来,如同地狱般的景象在京城上空展开。
而在这一片混乱的厮杀与坠落中,失去了坐骑的凌若初,如同断线的风筝,从高高的空中,朝着下方未知的荒野,笔直地坠落下去。凛冽的罡风刮过脸颊,下方是迅速放大的、冰冷坚硬的地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