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白雾如浓稠的乳浆般滚滚涌来，迅速吞没了所有人的视线。众人尚未来得及反应或逃离，便被这诡异的雾霭包围，紧接着便感到意识模糊，身体不受控制地软倒。凌若初最后只记得叶赢厉喝的声音，随后便彻底沉入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她悠悠转醒，后脑传来靠在硬物上的轻微钝痛。睁开眼，发现自己背靠着一棵极其粗壮、枝叶遮天蔽日的古老榕树。她揉了揉惺忪的眼睛，视线逐渐清晰，看到不远处一个熟悉的背影静静立着，墨发与衣袂在一种奇异的静止中微微拂动。

　　“姐？”凌若初撑起身子，带着初醒的懵懂呼唤，“这是哪？”

　　听到声音，叶赢没有立刻转身，依旧站在原地，仿佛在观察着什么。凌若初踉跄着走近，待完全看清周围环境时，不由得怔住了——以这棵巨大榕树为圆心，只有方圆十数丈内是生机勃勃的翠绿草坪，而草坪之外，竟是无边无际、令人心悸的空白！那空白并非雾气，也非墙壁，而是一种虚无的、连光线都似乎被吞没的绝对空无。可她明明记得，自己刚才坐起身时，第一眼看到的明明是广阔无垠的草地延伸向天际。

　　她不敢相信，来回走了几步，甚至伸手试图触碰那空白的边界，指尖却只感到一片冰冷平滑的阻隔，如同无形的玻璃。她愕然回头：“这是怎么回事？”

　　“小菲。”叶赢这时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日低沉，眼中带着一丝罕见的、近乎审视的迟疑，“你还记得吗？那天，悬崖边的绳索断了，之后发生的事情。”

　　“绳索？什么绳索？”凌若初一脸茫然，下意识地重复，脑中却并无相关画面。

　　叶赢张了张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随即了然，低声吐出两个字：“果然。”

　　她转身，正视着凌若初，继续问道：“那你可曾仔细想过，你从‘来到’这里，到现在，究竟有多久了？”

　　“这……”凌若初被问住了，时间感在此刻变得模糊不清。

　　“当时莫名其妙到了这全然陌生的地方，你就没想过，该怎么回去？”叶赢追问，语气平静却步步紧逼。

　　凌若初更觉心虚，她当时醒来便是险境，只顾得上逃命，之后的日子仿佛被推着走，竟真的从未认真思考过“回去”这个根本问题。

　　“还有，”叶赢微微倾身，目光如炬，“当初见到我，仅凭一句模糊的‘表亲’称呼就深信不疑，就没想过，我可能是冒充的坏人？”

　　“怎么会……”凌若初下意识反驳，却又愣住了。是啊，为何当时毫不怀疑？那份亲近感来得太过自然，自然到让她忽略了所有逻辑上的疑点。

　　“那我再问你，”叶赢的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这么久了，你就真的一点没想着要回去？没觉得哪里不对劲？”

　　一连串的问题砸下来，凌若初有些招架不住，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声音慢吞吞的，带着困惑：“我……我没有细想过。好像……脑子里的东西是乱的。”

　　“乱的？”叶赢顿了顿，“什么意思？”

　　凌若初努力组织着语言，眉头紧蹙：“我心里觉得，自己应该是‘莫非非’。可我醒来就是‘凌若初’，有凌若初的记忆、身份，甚至习惯……两段记忆好像缠在一起，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就该在这里，就是凌若初；有时候又觉得哪里都不对劲，像个影子……”

　　听着她的描述，叶赢心中最后一点不确定也消失了。叶寒英本就是八年前那场变故里“消失”的人，因为自己的介入，意外改变了这条时间线，使这个身份的生命得以延续。凌若初（或者说莫非非）的情况恐怕也类似。

　　问题的关键，很可能就是那个“核心”——当年她们坠崖时意外触碰到的神秘物体。自己也是通过那个核心的力量，才去往了那个被称为“异界”的、只有无尽杀戮与争斗的荒芜之地。

　　见凌若初因纠结而脸色发白，叶赢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语气缓和下来：“别硬想了，费神。”

　　“可是，”凌若初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和坚定，“我想回去了。我想弄清楚，我到底是谁。”

　　“现在不行。”叶赢收回手，摇了摇头，“除非有强大的外力介入，强行撕开空间，否则我们只能等。”

　　“外力？什么外力？”

　　“需要依靠异常强大的能量磁场冲击，造成局部空间规则的短暂失控和扭曲，从而产生不稳定的缝隙。但这种方式落点完全随机，风险极大。”叶赢解释道。

　　“那也太不靠谱了……”凌若初失望道，“你说等，要等到什么时候？”

　　叶赢略作思索：“需要一件特殊的‘装备’，外形类似于二阶魔方，是稳定和开启‘核心领域’的钥匙。”

　　“虽然不太明白你说的是什么……”凌若初撇了撇嘴，“但这东西是要等它自己出现吗？”

　　“算是吧。毕竟宝物现世，往往需要合适的契机。”叶赢笑了笑，试图让她安心，“想来不会等太久。时机成熟，我们就能回去。”

　　“好吧。”凌若初暂时接受了这个说法，随即指了指脚下这诡异的草坪和周围的虚无，“那……眼下这个鬼地方，我们该怎么办？”

　　“这个简单。”

　　叶赢话音未落，手腕猛地一抖！那根黑色长鞭如同蛰伏的毒蛇骤然窜出，并非抽向任何实体，而是以一股奇特的力道，狠狠击打在她们前方看似空无一物的空气中！

　　“啪——！”

　　一声清脆到极致的裂响迸发！紧接着，以鞭击之处为中心，无数道细密如蛛网、闪耀着刺目光芒的裂痕瞬间向四面八方疯狂蔓延！伴随着连绵不绝、令人牙酸的“咔嚓、咔嚓”声，仿佛有亿万块看不见的巨大镜面在这一刻同时崩碎！

　　眼前的景象如潮水般褪去、重组。光芒散尽，凌若初猛地闭眼再睁开，发现自己依然站在黑云山脚下不远处，夜幕低垂，山风微凉。那些跟随下山的山匪们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鼾声此起彼伏，竟似陷入了沉睡。

　　凌若初赶忙跑过去，摇晃着最近一人的肩膀：“喂！醒醒！快醒醒！”那人却只是咕哝一声，翻了个身，嘴角甚至露出憨傻的笑容，睡得正香。

　　她疑惑地看向叶赢：“他们这是……太困了？”

　　“他们被困在‘镜中幻象’里了，看到的是各自心底最执着或最渴望的场景。”叶赢一边说，一边走向其他人。

　　“可怎么……有的人在笑，有的人皱着眉，叶将军她……”凌若初蹲到叶扶疏身边，只见她即使昏迷也依旧挺直背脊靠着块山石，面色平静如常，可那只握着银枪的手，指节却因过度用力而泛白。更让凌若初心头一颤的是，一滴清澈的液体，正无声地从叶扶疏紧闭的眼角滑落，缓缓划过脸颊。

　　“……她哭了？”凌若初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

　　“镜像里的东西皆由心生。再者，现在天色还早，说不定是口水呢。”叶赢正在查看其他手下，随口道，“你别瞎操心。”她对付那些山匪的方式简单粗暴——要么不轻不重踹两脚，要么并指如风，以内力冲击其百会穴，很快便有几个迷迷糊糊地醒转过来，茫然四顾。

　　“我……我可下不去手。”凌若初看着自己的手掌，又看看叶扶疏沉静的睡颜，实在无法想象对她拳打脚踢或用内力冲击。

　　“你不用看我。”叶赢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对刚刚醒来的几个手下吩咐了几句，然后对凌若初说，“这些皮糙肉厚的家伙，打两下就好了。至于她……交给你了。毕竟，我可不想凭空再多认个‘姐妹’。”

　　说完，她不再耽搁，领着那几个清醒过来的心腹，身影一闪，竟再次朝着那棵在现实世界中同样存在的、位于不远处的巨大榕树走去。那榕树此刻看起来枝繁叶茂，并无异常，但在叶赢眼中，它正是连接现实与那诡异镜像空间的交界口。

　　方才在镜像崩碎前的一瞬，她已感知到，所有丢失的尸体——包括叶老将军的遗骸，都被那操纵幻象的“东西”藏在了镜像深处。此刻，在那行将彻底消散的镜像空间里，始作俑者“镜魔”正缩在破碎的角落，它那侏儒般的躯体由无数破碎的镜片勉强拼凑而成，此刻正因恐惧而瑟瑟发抖，零星的碎片根本遮挡不住它丑陋而战栗的本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