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赢对于老道成一道的话,终究是半信半疑。临行前,她反手甩出几枚石子,精准地封住了老道和方鹤州的穴道,将两人定在原地。“老实待着,回头再找你们算账。”
她在寨中留下十余名心腹看守,便率领其余人马迅疾下山。马蹄踏碎山道上的落叶,然而刚到山脚开阔处,她便猛地勒住了缰绳。
前方不远处,一人一马静立风中,正是去而复返的叶扶疏。她脸色依旧苍白,肩甲处隐隐透出血色,显然伤势未愈,但身姿依旧挺直如松。
叶赢深吸一口气,随后扯出一个无奈又带着几分讥诮的笑容:“恢复得不错嘛,这么快又来找打?”
叶扶疏此来,内心实是矛盾重重。她并不相信掘坟盗尸这等卑劣之事会是叶赢所为,可除了眼前这人,她又能去质问谁?去向那紧闭门户的大理寺,还是去向那态度暧昧的君王?
“等一下!”就在两人对峙,气氛凝滞之际,另一道急切的声音从叶扶疏身后传来。很快,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疾驰而至,硬生生插在两人中间。马背上的凌若初一路狂奔,气息未匀,身形摇晃,叶赢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的胳膊。
凌若初得知叶家祖坟与皇陵之事后,心中震惊难言,更怕这对姐妹一言不合再度兵戎相见——尽管那结果多半是单方面的碾压。她喘着气,看看叶赢,又看看叶扶疏,急道:“冷静!都别打架!”
“我很忙,”叶赢松开扶住凌若初的手,调转马头朝向西南方,扬了扬手中的马鞭,“要打改日奉陪。”
凌若初见她这就要走,连忙问道:“你要去哪?”
“杀人。”叶赢回答得干脆利落。
“可是现在有更要紧的事!叶将军……叶家需要你!”凌若初急道。
“我知道。”叶赢的回答听不出情绪。
叶扶疏终于再次开口,声音干涩:“阿英……叶家祖坟蒙此奇耻大辱,爷爷的尸首……不见了。大理寺已欲拿你顶罪,我……我却无法干涉。我来,只问你一句,此事……是否与你有关?”她紧紧盯着叶赢,指尖深深掐入掌心。
瞧着她这副紧张而又强自镇定的模样,叶赢反而平静下来,她转过头,迎着叶扶疏的目光,清晰地说道:“有关。”
“你……!”叶扶疏眼中瞬间燃起怒火,仿佛最后一根支柱也要崩塌。
“本寨主正打算去找那帮龟孙子算账,”叶赢语气一转,带着冷冽的杀意,“却被你俩拦在这儿。不晓得老爷子现在……是否安好。”
“是谁?”叶扶疏急迫地追问,心中那块压得她喘不过气的巨石,却因叶赢这句话而悄然落地——至少,不是她。
“表亲,你知道是谁干的?”凌若初也难以置信地看向叶赢。
叶赢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用力拽紧缰绳,目光扫过两人:“跟我走。”
天色在疾驰中逐渐暗淡,山风渐起,带着晚秋的凉意。归巢的飞鸟掠过林梢,几只漆黑的乌鸦却反常地在不远处的低空盘旋,发出嘶哑的鸣叫,久久不散。
“锵——!”
忽然,一阵沉闷的铜锣声毫无征兆地穿透暮色,由远及近。紧接着,是整齐却沉重的脚步声,踏在地上,带着一种非人的僵硬感。
叶赢猛地抬手,示意身后队伍停止前进。众人屏息望去,只见暮色四合之下,一列笔直而诡异的身影正缓缓移动而来。他们戴着极高的筒形帽,面容模糊不清,动作僵硬划一,中间簇拥着一顶黑沉沉的轿子。
“锵——!”又一声锣响,在逐渐弥漫起的惨淡白雾中,显得格外凄冷幽寂。
叶赢低喝:“所有人,原地待着,别乱动,别出声!”话音未落,她已甩出腰间长鞭,鞭梢如灵蛇般缠住前方一棵老树的横枝,借力一荡,身影轻盈地跃上高处的枝桠,隐于渐浓的夜色与雾气中。
周围的白雾越来越浓,带着一股泥土与陈旧纸张的混合怪味。叶赢眯起眼,手腕一抖,长鞭破空抽出,发出一声尖锐的厉啸!鞭影过处,浓郁的雾气竟被劲风撕开一道短暂的缺口。
“何人拦路?”那列诡异的队伍停了下来,抬轿的“人”一动不动。一个嘶哑平板,不似活人的声音从队列前端传来。
叶赢蹲在树枝上,手指缓缓摩挲着鞭柄,冷笑道:“皇陵遭窃,鬼兵借道……任寄流,城内尸妖作乱之事,可是你的手笔?”
轿子黑色的帘幕后静默了一瞬,随后传出一个年轻男子轻飘飘的笑声,与这阴森场景格格不入:“某人不是立志当个避世的逍遥山大王么?怎么对这些俗世纷扰上了心?莫不是……为了叶家?”
听了一堆废话,叶赢不耐地歪了歪头:“看来是了。”
“当然不是!”帘后的人立刻否认,语气却依旧带着几分戏谑,“破坏风水龙脉这等损阴德的事,小生断不会做。不过嘛……此事起因,小生倒是略知一二。”
叶赢刚欲挥出的鞭子顿了顿,收了回来。如果不是这个装神弄鬼的施文雨,那便只能是南疆来的那些人了。可是,什么样的人会专对古墓下手,炼化尸妖?难道……
“你怕不是在这西月地界呆久了,连自己从哪儿来的都忘了。”轿中人的声音带着提示的意味,“当年从‘那个地方’过来的,可不止小生和你两个。阁下昔年的某些‘辉煌杰作’,听说……仍有保留?小生可是很好奇,它们若在此地重现,会是何等光景。”
叶赢瞳孔微缩。就在这时,仿佛为了印证轿中人之言,遥远的皇城方向,隐约传来一阵非人的、混杂着无数惨嚎的咆哮,即便相隔甚远,也令人心悸。
此时,西月皇城之内。
夜幕笼罩的繁华街市已化为修罗场。一个无法名状的怪物盘踞在街道中央,它顶着三颗硕大无朋、布满利齿的血盆大口,七八条粘滑布满吸盘的触须在空中狂乱挥舞。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每一条触须上都密密麻麻镶嵌着无数颗兀自转动的、充满恶意的眼睛!触须轻易卷起奔逃不及的士兵或百姓,无视哭嚎与挣扎,径直送入那贪婪张开的大口之中,咀嚼声令人牙酸。怪物的身躯还在不断膨胀,散发出浓重的腥臭与绝望的气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