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中劫后余生的景象,惨淡而混乱。侥幸逃脱的百姓神情恍惚,如惊弓之鸟般在断壁残垣间仓皇穿梭、躲避,或蜷缩在角落瑟瑟发抖,眼中残留着未散的恐惧。孩童的哭声、伤者的呻吟与人们压抑的啜泣交织在一起,更添几分凄凉。
朝堂之上,气氛同样凝重压抑。众臣议论纷纷,有主张彻查的,有建议安抚民心的,有推诿责任的,争执不下,一片聒噪。
沈南策高坐龙椅之上,眉宇间阴霾浓重,仿佛随时会滴下水来。那些空洞的争论和互相推诿的言辞,如同无数只苍蝇在耳边嗡嗡作响,搅得他心烦意乱,额角青筋隐隐跳动。终于,他忍无可忍,猛地一拍龙案,震得笔架砚台一阵乱颤,怒吼道:“拿不出解决的办法,就都给朕闭嘴!”
殿内瞬间鸦雀无声,众臣噤若寒蝉,纷纷低下头去。
恰在此时,殿外传来急促而清晰的通传声,一名内侍连滚爬爬地奔入,声音因激动而尖利:“陛下!陛下!喜报!天降奇人,已将那作乱的妖孽降伏了!”
如同阴云密布的天空骤然透出一线阳光,沈南策脸上的阴霾顷刻间消散了大半,他倏地站起身,急声追问:“奇人现在何处?”
底下人连忙禀告:“回禀陛下,奇人收服妖怪后,并未离开,此刻正在街头救治受伤的百姓。国师大人和方鹤州方大人也已赶到,正从旁协助。”
“好!好!好!”沈南策连说三个“好”字,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些许,立刻下令,“速速设宴,准备最高规格的接待!朕要亲自延请奇人入宫,定要好生答谢!”
“遵旨!”
危机暂时解除,沈南策的目光重新扫过殿中那些方才争吵不休的臣子,眼神瞬间又沉了下去,冷冷吐出两个字:“退朝。”说罢,不再多看众人一眼,拂袖转身,径自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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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城中原本最繁华的街道中心,那庞然可怖的怪物已不复之前的凶暴,它巨大的身躯盘缩成一团,像一座沉寂的、布满粘液与眼睛的肉山,一动不动,只有偶尔细微的抽搐显示它还活着。
起初,惊魂未定的人们只敢远远观望。过了许久,见怪物毫无反应,一些胆大之人试探着上前,朝它啐了几口唾沫,然后飞快跑开。确认安全后,更多被恐惧和愤怒支配的百姓围了上来,捡起碎石瓦砾,发泄般地朝怪物扔去,叫骂声不绝于耳。
那怪物似乎感受到了痛苦,庞大的身躯微微颤动,竟从几张血盆大口中发出了一阵尖锐而诡异的、类似婴孩啼哭的声音!这声音并不响亮,却仿佛能直钻脑海,听得人心慌气短,头晕目眩,几个靠得近的百姓顿时捂着耳朵痛苦地倒在地上。
就在众人惊惧之际,一阵清越悠扬的琴声如流水般拂过街头巷尾。那琴声柔和澄澈,宛若三月春风,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奇异力量,悄然驱散了那刺耳的啼哭带来的不适,也抚平了人们心头的暴戾与恐慌。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一座未被完全摧毁的楼阁残檐上,一位身着素白长袍的男子正盘膝而坐,膝上横置一架古琴。他低眉敛目,指尖轻抚琴弦,神态宁静超然,衣袂随风轻扬,在弥漫着硝烟与血腥的空气里,宛如一幅格格不入却又令人心折的仙人画卷。
方才正是他出手,以众人难以理解的手段制住了这肆虐的怪物。百姓们如梦初醒,纷纷朝着那白衣人的方向跪拜下去,磕头不止,口中满是虔诚与感激地高呼:
“多谢神仙救命之恩!”
“谢仙人搭救,使我们脱离苦海啊!”
“感谢大仙降妖除魔!”
那白衣男子对眼前这黑压压一片的跪拜显得十分平淡,仿佛司空见惯。一曲终了,跟随在他身旁的几名同样气质出众的白衣侍从上前,恭敬地将古琴收起。白衣男子这才缓缓起身,声音清朗,传遍四周:“众位乡亲不必如此。铲除邪祟,护佑一方平安,本就是我琉璃宫应尽之责。”
这群白衣人个个衣袂飘飘,风姿卓然。为首的男子身姿挺拔如孤松,面容俊朗,气度高华,眉眼间透着一种不染尘埃的洁净与疏离,令人望之而生敬畏之心。
很快,皇宫派出的仪仗队伍匆匆赶到,为首的内侍官毕恭毕敬地传达国主的盛情邀请,言辞恳切,极尽礼数。白衣男子略一颔首,并未推辞。
不多时,数十名兵士费力地推来一个特制的精铁巨笼,上百人喊着号子,用粗大的绳索和木杠,将那失去反抗能力的庞然怪物艰难地挪移、推搡,最终关入了铁笼之中,沉重的锁头“咔嚓”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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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御花园内,此时正是百花争艳、姹紫嫣红的时节,与城中的破败景象恍如两个世界。沈南策一扫朝堂上的阴郁,脸上堆满笑容,亲自陪着以丹析为首的琉璃宫众人在园中漫步,如数家珍地介绍着西月的风土人情、名花异草,态度殷勤备至。
他心中自有盘算:以往只闻琉璃宫神秘超然,门下多奇人异士,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若能得此助力,甚至招揽他们为西月效力,何愁宏图不展?
“丹大师,”沈南策斟酌着语气,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谦和与试探,“朕这般称呼,是否有些唐突?不知可否……知晓大师的名讳?”
得知为首者名为丹析后,沈南策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言语间愈发亲近。
而此刻,未能参与御花园接见的朝臣们,三三两两聚在宫门外或衙署之中,议论纷纷。
一位官员忧心忡忡:“琉璃宫此番前来,绝非偶然。我西月都城固若金汤,怎会凭空出现这么多妖邪怪物?此事蹊跷至极,理应奏明陛下,彻底追查!”
旁边一位老成些的官员揣着手,摇头叹道:“我劝你还是省省吧。陛下此刻的心思全在那几位‘仙人’身上,哪有空听你我说这些?以陛下的性子,此时进言,恐怕只会被视作不识时务、徒惹厌烦,若再被降罪,岂非得不偿失?不可,不可啊。”
“那依你之见……”
“等。”另一人压低声音,“且看丞相大人是何态度。这等时候,站对位置比说什么都重要。”
“此言有理。”“正是,正是。”“稳妥为上……”
众人低声附和着,各怀心思。
沈南策正热情洋溢地款待着琉璃宫众人,试图拉近关系。一名传旨宫人小心翼翼地上前,似有要事禀报。沈南策不耐地挥了挥手,示意其退下。不用猜他也知道,多半又是凌睿那一套——什么安抚民众、修缮建筑、彻查缘由……这些琐事,难道非要他一国之君事必躬亲?养着满朝文武是做什么用的!他此刻只想抓住眼前这难得的“仙缘”。
然而,无论是沉醉于花园春色的国君,还是心怀忐忑的朝臣,抑或是备受礼遇的琉璃宫来客,都未曾察觉,在皇宫深处,毗邻冷宫的后山禁地,一个隐秘的山洞之中,正传出阵阵被竭力压抑、却依旧令人毛骨悚然的低沉吼叫。
起初那声音还带着几分痛苦的人性,渐渐地,却变得越来越狂暴、凄厉,最终化为一种混沌而沉重的、非人的咆哮!
“哗啦啦——!”
伴随着咆哮的,是沉重铁链被疯狂拉扯、摩擦石壁的刺耳声响。洞内火光昏暗,映照出二三十个扭曲的身影。他们皮肤呈现出不自然的青绿色,双目赤红如血,黑色的、指甲尖锐的手指在空中疯狂抓挠,拼命想要挣脱身上厚重的镣铐。而在洞穴的角落,一处锁链已然崩断,散落在地,昭示着曾有“东西”逃脱。
两个身着黑色斗篷、将面容隐藏在兜帽阴影下的人,静默地站在洞口不远处,冷冷地注视着这如同炼狱的一幕。
“还有多久?”左边那个身形略高的人开口,声音嘶哑低沉,如同沙石摩擦。
一旁个子稍矮、身形纤细,明显是女子的黑袍人无奈地笑了笑,声音却透着一丝疲惫:“‘蚀骨穿心’的毒已经侵入他们的骨髓深处,我的药……暂时也只能延缓。多则半月,少则……不过四五天。届时,他们都会彻底异化,丧失最后的人性与理智,成为只知杀戮的怪物。”她顿了顿,语气加重,“如果不尽快拿到琉璃宫的‘净璃珠’驱毒净化,这里的所有人,包括外面那些可能已经染毒却未发作的……都将无可挽回。”
“……好生‘照顾’他们。”嘶哑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吩咐了一句,那高个子黑袍人便不再停留,转身迅速离开了这充满绝望气息的山洞。
出了洞口,黑影如鬼魅般融入夜色,行动迅捷无比,朝着城中某个方向——宸王府的方位——疾速潜行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