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短短一日的时间,大理寺便派人来报,声称皇陵失窃一案已告破,丢失的遗体竟已尽数寻回,放归原处。沈南策初闻时大为吃惊——大理寺何时有了这般雷厉风行、效率惊人的本事?
然而,当他细问侦破过程、贼人线索、遗体寻回细节时,前来报喜邀功的那名寺丞却支支吾吾,额冒冷汗,最后只憋出两个字:“不…不知。”
“不知?”沈南策缓缓站起身,怒极反笑,猛地将手中把玩的温润茶盏掷向一旁侍立的宫女,瓷器碎裂声清脆刺耳,“好一个‘不知’!案子结了,你却一问三不知?那这案子是如何结的?遗体又是如何自己长腿跑回来的?嗯?!”
“陛下赎罪!陛下赎罪啊!”那寺丞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将额头死死抵在冰凉的金砖上。他根本未曾亲临现场详查,只是听闻上头说一切“恢复原状”,便自以为是大功一件,亟不可待地抢在前头跑来通报,满心想着陛下龙颜大悦,自己便能加官进爵。何曾料到会是这般局面。
沈南策看着脚下抖如筛糠的臣子,眼中寒光一闪,厉声道:“既然你如此急于‘报喜’,那这案子,朕就交给你亲自去查!一日之内,给朕查清来龙去脉,每一处细节都要明明白白!若再有半个‘不知’……”他声音陡然转冷,“便提头来见!”
那寺丞闻言,面如死灰,几乎瘫软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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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璃宫众人暂居的别馆内,沈南策正与丹析对坐品茗。丹析道明此番前来西月的另一重深意:一则,琉璃宫长老夜观星象,见西月国都上空妖云笼罩,久聚不散,知其必有邪物作祟,故遣他们前来铲除;二来,他们已然推算出,琉璃宫寻觅多年的当代“圣女”,此刻正在西月国境内。唯有寻回圣女,借助其纯净之力,方能彻底驱散盘踞西月的妖气根源,永绝后患。
听到此处,沈南策面色不由得一沉,身体微微前倾:“大师是说……我西月国内,还藏有妖物?”
“不错。”丹析微微颔首,神色坦然,“昨日所除,不过一显形之孽。真正污染源未清,隐患犹在。”
沈南策手指轻叩桌面,面露难色:“西月国地大物博,子民数以百万计,要在茫茫人海中寻找一位圣女,无异于大海捞针啊。”
丹析却淡然一笑,成竹在胸:“陛下不必忧心,丹析自有寻人之法。只是……需要陛下鼎力协助。”
“如何协助?大师但说无妨。”
“请陛下下旨,召集国中所有年岁在豆蔻之龄(十三四岁)的女子。圣女天生异象,瞳色与常人迥异,只是如今她灵力未醒,外表与寻常少女无异。需得逐一辨识,方可得见。”丹析起身,郑重行了一礼,“此事关乎西月国运与百姓安危,还望陛下定力相助。琉璃宫寻得圣女之后,必有重谢。”
沈南策眼中光芒微闪,脸上随即漾开热络的笑容:“大师言重了!琉璃宫助朕平定妖祸,此等大恩,朕正不知如何报答。找寻圣女,消弭祸根,亦是朕心所愿,刻不容缓!”他当即扬声道:“来人!”
侍立一旁的宫人连忙上前:“陛下。”
“即刻传朕旨意:通令全国各州府县,凡家中有豆蔻年华之女者,皆需登记造册,择其品貌端正者,送入宫中候选!不得有误!”
“遵旨!”
旨意传下,沈南策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他重新看向丹析,脸上却换上一副略显为难的神色:“大师,此事朕必全力督办。只是……还有一事,想拜托大师,实在有些难以启齿……”
“陛下请讲。”
沈南策叹了口气,忧心忡忡道:“那妖物如此厉害,昨日竟能闯入皇城核心。朕担心,在圣女寻到之前,若有其他妖孽潜入宫中行刺……朕这宫中侍卫,虽也算高手,但对付这等邪祟,恐怕力有未逮。不知大师可否……在宫中暂住些时日,以保宫闱无虞?待圣女找到,妖祸平息,朕定有厚报!”他言辞恳切,将自身安危与对琉璃宫的依赖巧妙结合,既提出了要求,又给足了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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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云山上,今日却异乎寻常的安静。往日喧闹的前寨空无一人,所有人马都聚在了后山一处僻静的空地上,围成一个大圈,圈中心跪着两个被五花大绑、衣衫凌乱、满脸惶恐的汉子——正是那晚失踪的陈五和老六。
这二人那晚与几个兄弟下山“办事”,结果一头扎进城里最负盛名的温柔乡“暖烟阁”,便乐不思蜀,将山寨、兄弟、任务统统抛到了九霄云外,整日醉生梦死,好不快活。若非今日有其他兄弟乔装入城打探消息,撞见他俩搂着姑娘从酒楼里出来,山寨里还都当他们已经遭遇不测了。
此刻,两人涕泪横流,不断磕头求饶,诉说那晚经过:原本一切顺利,但进了暖烟阁后,不知怎地就迷迷糊糊,之后的事情全然记不清了,好像做了场大梦,醒来时人已莫名其妙回到了山寨附近,而其他兄弟则不见踪影。
周围拿着铁锹、锄头、棍棒的山匪们听得火冒三丈,忍不住上前一人踹了一脚,低声骂道:“好小子!兄弟们生死不明,你俩倒只顾着自己快活!”
叶赢坐在一块大石上,身体微微前倾,双肘撑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来回摩挲着,沉默了好半晌。她想的并非陈五老六的荒唐事。西月国都内,东临的探子、南疆的蛊师尚未肃清,昨日又凭空冒出那等可怖的怪物……那怪物身上散发的浓浊瘴气,给她一种极其熟悉的不安感。若没记错,那分明是来自“那个地方”的污染。感染一旦开始扩散,速度会超乎想象,西月国都离全面暴乱,恐怕不远了。
可是,“那个地方”远在万里之外,与西月之间隔着浩瀚沙海与险峻群山,其特有的瘴气根本不可能自然飘散至此。除非……有人刻意携带、培育乃至释放。难道……她脑中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随即又立刻否定——不可能,那代价太大,也太过疯狂。
“老大,您说句话啊!”一个头目见叶赢久不开口,揪起陈五的耳朵,“瞧见没?老大这回是真动怒了!你俩死定了!”
陈五和老六吓得魂不附体,身下竟渗出可疑的水渍,连连哭嚎:“老大!我们知错了!真的知错了!饶了我们这次吧!”
“老大,不能饶啊!这次饶了,下次他们更无法无天!”
“我老六对天发誓!若再犯此等浑事,就罚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我陈五也发誓!再犯就……就烂手烂脚!”
叶赢的思绪被哭喊声拉回,她抬眼看了看涕泪横流的两人,又扫了一圈义愤填膺的众兄弟,忽然扯了扯嘴角,语气带着几分戏谑:“你俩啊……太不够意思了。同去的那几个兄弟,如今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你俩倒好,在暖烟阁里逍遥快活,瞧瞧,”她指了指周围那些因为担忧兄弟、连夜搜寻而弄得灰头土脸的手下,“就算我念旧情想放你们一马,可这……怎么跟弟兄们交代啊?”
“老大说的是!”众人纷纷附和,怒视陈五老六。
叶赢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耸耸肩,做出无奈状:“罢了。他俩,就交给你们处置了。”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提高声音道:“另外,最近大家也辛苦了。从现在起,放假三日!每人去账房领一百两银子,爱干嘛干嘛去!”
此言一出,除了地上面如死灰的两人,众人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锄头棍棒扔了一地:“老大万岁!老大英明!”
最后,在众人的“精心照料”下,陈五和老六被结结实实埋进土里,只留两个脑袋露在外面,手脚仍被紧紧捆缚。二人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叶赢独自离开喧闹的后山,来到凌若初暂住的小院。屋内,叶扶疏依旧沉睡未醒,姿势都没变过,只是眼角似乎又多了点湿痕。凌若初守在床边,愁眉不展,试了几种方法都毫无作用。看到叶赢进来,她眼中不由带上了几分无声的责怪——若不是她执意不肯出手,叶将军或许早就醒了。
叶赢迎着她的目光,却只是靠在门框上,静静地看着床上的人,不知在想些什么。山风穿过窗棂,带来远处隐约的欢呼声,更衬得这小屋里一片沉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