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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山神大人(一)

宿火留心缘 别看我很懒 4917 2024-11-12 20:47

  宸王府朱红大门外,凌若初被几名陌生面孔的护卫抬手拦下。她往日来时,府中下人无不恭敬相迎,此刻却尽是疏离与戒备。正僵持间,一阵清脆的铃铛声自门内传来,随即走出一位女子。她服饰与京城闺秀迥异,上身是利落的短衫,下着便于行动的束脚裤,长发高束成马尾,腰间皮带上别着短刀与长鞭,腕上、腰间缀着数个银铃,随着她的步伐叮咚作响,带着一股塞外般的飒爽与不羁。

  “你就是凌若初?”那女子率先开口,目光毫不掩饰地上下打量,带着几分审视与倨傲,“我叫千菱。”

  “猜到了。”凌若初声音平静,直视对方,“为何拦我?”

  千菱郡主唇角一勾,似笑非笑,手腕轻轻一振,铃铛发出一串更为急促的声响,隐隐带着某种不易察觉的波动。见凌若初神色如常,毫无异样,她眼中掠过一丝诧异,随即摸了摸腕上的银铃环,抬高了下巴:“本郡主不日便是这王府的女主人,自然有权驱逐不受欢迎的……‘不速之客’。”

  “女主人?”凌若初冷笑一声,目光锐利,“沈宸安亲口同意的?”

  话音未落,破空之声骤响!千菱郡主竟毫无预兆地挥鞭,鞭梢如毒蛇吐信,带着狠厉劲风,直抽向凌若初的面门!这一鞭若落实,定要皮开肉绽。凌若初却并未闪避,在那电光石火间,竟一抬手,精准地攥住了袭来的鞭梢!

  千菱郡主愕然,用力回扯:“放开!”

  凌若初任由她拉扯,身形稳如磐石,下一瞬,她手腕猛地发力一扯——千菱郡主惊呼一声,被带得向前踉跄,却顺势一个旋身,另一只手寒光乍现,一柄匕首已刺向凌若初心口!凌若初侧身避开,两人顷刻间便在王府门前交上了手。

  “拦住她!”千菱郡主厉声下令。周围那些护卫互看一眼,终是硬着头皮围了上来。凌若初武艺本就不以刚猛见长,双拳难敌四手,一时间左支右绌,连连后退躲避。一个不慎,后背便挨了重重一击,痛得她闷哼一声。她急怒之下踢开近身之人,腿弯处却又结结实实挨了一记闷棍,剧痛传来,身形顿时不稳,眼看便要狼狈倒地。

  预想中的冰冷地面并未触及,她跌入了一个带着几分玩世不恭气息的怀抱。

  “啧,几日不见,怎的如此狼狈?”带着笑意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凌若初抬头,对上寒天那双促狭含笑的眼,心头莫名火起,立刻用力推开他。

  寒天被她推得退开半步,也不恼,反而努了努嘴:“还生气呢?回去后小爷我思来想去,那日擂台之上,确是唐突了佳人,今日专程来赔不是的。”

  “狗男女!”不远处的千菱郡主见他们这般“拉扯”,怒极反笑,“宸王府门前,岂容你们在此撒野!来人,给我……”她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下一刻,众人只觉眼前一花,清脆的巴掌声接连响起!

  “啪啪啪!”

  千菱郡主尚未反应过来,脸颊已火辣辣地挨了数下,打得她头晕目眩,耳边嗡嗡作响。

  寒天甩了甩手,掏了掏耳朵,一脸嫌弃:“嘴真臭,你是生啃了多少斤大蒜?”他转向凌若初,又想伸手去扶,“能站稳么?”

  凌若初再次躲开,忍着腿上的疼痛站直身体,压着翻涌的情绪,目光越过捂着脸、满眼怨毒的千菱,看向那洞开的王府大门,一字一句清晰说道:“我要见沈宸安,当面问他几句话。千菱郡主,今日你若执意阻拦,就休怪我无礼了。”她虽不擅争斗,可体内那股新得的、尚未完全掌控的力量,隐隐在经脉中流转。

  “痴心妄想!”千菱郡主尖声下令,“给我拿下这两个狂徒!”

  然而,她话音未落,一股无形却磅礴的气浪以凌若初为中心猛然荡开!千菱郡主连同她身边那些护卫,如同被狂风卷起的落叶,惊呼着被掀翻在地,滚作一团。

  障碍清除。凌若初不再看他们一眼,忍着腿上疼痛,快步踏入王府。府中路径她依稀记得,正欲往内院去,却忽然听到一声压抑的、带着焦躁的野兽低吼。她循声找去,在一处假山石后,看到了被粗重铁链牢牢锁住的黑豹——小花。

  往日威风凛凛的小花此刻显得有些萎靡,见到凌若初,琥珀色的兽瞳骤然亮起,激动地挣扎起来,铁链哗啦作响,却只能限制在方寸之地。凌若初心中酸涩,走近几步,伸出手。小花立刻将巨大的头颅凑过来,喉咙里发出委屈的呼噜声。

  凌若初指尖轻触铁链,心念微动,一丝灼热灵力悄然透出。“咔嚓”一声轻响,锁扣应声而开。重获自由的小花兴奋地低吼一声,巨大的身躯人立而起,亲昵地将毛茸茸的脑袋蹭向凌若初,差点将她扑倒。

  “小花,”凌若初搂着它的脖子,轻声问,“你能带我去找他吗?”

  小花低呜一声,转身便朝一个方向小跑而去,不时回头看她。凌若初紧随其后。

  目的地竟是那处温泉别院。水汽氤氲,弥漫在空气中,湿湿热热,让人有些气闷。凌若初没想到,先见到的不是沈宸安,而是愁眉苦脸守在院中的成一道。

  成一道见到她,吓了一跳:“丫头?!你、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我来找沈宸安,”凌若初直接问道,“他人呢?”

  “这个……”成一道搓着手,眼神躲闪,吞吞吐吐。

  在凌若初固执的目光下,他最终长叹一声,将她引入一间隐蔽的密室。烛光昏暗,药味浓重。成一道压低了声音,将前因后果,包括沈宸安身上那诡异的旧疾,需要药灵心头血作为药引才能压制甚至根治的秘密,和盘托出。

  凌若初听得浑身发冷。她终于明白,为何那次沈宸安帮她救人后,她来找他时,小花会异常激动地将她推向温泉方向;也明白了为何那个侍卫曾将刀架在她脖子上,目光复杂——原来死亡曾离她那么近。而成一道此刻束手无策,只能将最后希望寄托于她,恳求她看在沈宸安多次相助、从未真正伤害她的份上,能施以援手。

  “怎么可能……”凌若初踉跄后退一步,背抵着冰冷的石壁,声音发颤,“你在胡说吧?”

  “丫头,生死攸关啊!”成一道急道,“辰王殿下他……他一直严令不得伤你分毫,此番重伤,也是因救你而强行运功,引动旧疾反噬……”

  “好。”凌若初忽然打断他,抬起苍白的脸,眼中是一片空茫的决绝,“没想到我这心头血竟如此珍贵,引得这么多人惦记。我倒要亲眼看看,是否真如你所说。”

  密室内发生的事,无人知晓。只是当凌若初再次走出那别院时,面色惨白如纸,唇上毫无血色,脚步虚浮得仿佛随时会倒下。她抬头望了望灰蒙蒙的天空,将手指抵在唇边,吹出一声清越的哨音。不多时,一只神骏的苍鹰穿破云层,稳稳落在她伸出的手臂上。

  她没有停留,甚至没有回头再看一眼那温泉别院的方向,跃上鹰背,苍鹰振翅,顷刻间便消失在远空。

  君若不弃,我自当生死相随。她原本已在心中演练了无数次,要如何对他诉说,自己已决心斩断那些虚无缥缈的念想,不再摇摆不定。可上天却同她开了个天大的玩笑——这个人,自始至终,要的不过是她的命。那些若有似无的亲近,那些危急时刻的援手,或许都只是为了让她卸下心防的算计。能做到这般地步……凌若初摸向心口,那里传来空荡荡的疼痛,以及新添的、更为深刻的伤口。她竟还是……没能狠下心彻底了断。

  为什么狠不下心?苍鹰将她带至一处人迹罕至的高山之巅。凛冽的山风呼啸着刮过,吹得她衣袂猎猎作响,发丝凌乱。她木然站着,望着脚下翻涌的云海和远处连绵的灰色群山,眼泪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起初无声,继而变成压抑的呜咽,最终化为嚎啕大哭,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哭出来一般。

  她身后不远处,一块山石上,寒天不知何时已抱臂而立,歪着头,满脸费解地看着她哭得撕心裂肺。他挠了挠头,完全无法理解——这难道就是所谓“情伤”?看起来……比挨了一顿毒打还严重?这人要死要活的模样,实在让自由不羁的寒天大为困惑。

  “窸窸窣窣——”

  不远处的灌木丛忽然传来细微的响动。凌若初哭声一顿,猛地转头,通红的双眼警惕望去,却见几颗小脑袋从草丛后怯生生地探出来,又迅速缩了回去。

  她连忙胡乱用袖子抹去满脸泪痕,也瞥见了身后的寒天,沙哑着嗓子问:“你怎么跟来了?”

  “都说了,小爷是来诚心道歉的。”寒天跳下山石。

  “我不接受。”凌若初别开脸,“滚。”

  “嘿,别这么绝情嘛。要不这样,小爷我替你狠狠教训一顿那些惹你伤心的人,出出气,如何?”

  “让你滚,听不懂人话吗?!”凌若初连日来的委屈、愤怒、心碎,此刻化为一股无名火,语气骤然变得尖锐不耐。

  她这突如其来的厉喝,没能呵退脸皮奇厚的寒天,却把草丛里那几个小东西吓得够呛,传来压抑的抽泣声。

  凌若初深吸一口气,压了压火气,看向草丛:“出来。”

  草丛窸窸窣窣响了一阵,五六个年纪约莫五六岁到八九岁不等的孩童,你推我搡、战战兢兢地走了出来。他们衣衫单薄且沾满泥污草屑,小脸脏兮兮的,紧紧挤在一起,像一群受惊的雏鸟。

  站在最前面一个稍大点的男孩,鼓足勇气,结结巴巴地说:“姐、姐姐你好……我们……我们迷路了……”

  凌若初蹙眉,这里是荒僻山顶,山腰林密,常有猛兽出没,怎会有这么小的孩子?“你们上山来做什么?爹娘呢?”

  这一问,仿佛戳中了孩子们的伤心处,几个孩子眼圈一红,竟齐齐放声大哭起来,哭声在山风里显得格外凄惨可怜,方才还凶巴巴的凌若初,顿时手足无措。

  她心中的悲苦被这更直观的凄惨哭声冲淡了些许,叹了口气,蹲下身,尽量放柔了声音:“乖……别哭了……”她这一劝,孩子们反而哭得更凶了。从他们断断续续、夹杂着抽噎的叙述中,凌若初勉强听明白,他们似乎是来找什么“山神大人”的。

  山神?凌若初听得一头雾水。

  反倒是一旁的寒天被逗笑了,他摸了摸下巴,眼中闪过一丝兴味:“山神嘛……这附近倒是没有。不过,小爷我方才确实感应到一股淡淡的妖气……嗯,更像是山精野怪修炼的气息,就在这附近。”

  天色渐渐暗沉下来,山风更冷。凌若初想着得赶紧把这些孩子送回家去,以免他们的父母着急。可这几个孩子与她相处了这么一会儿,见她语气温和,竟都粘了上来,围着她七嘴八舌:

  “凌姐姐,你一定没见过山神大人吧?”

  “山神大人可大啦!有、有那座山那么高!”一个孩子指着远处最高的山峰。

  “凌姐姐刚才哭鼻子,是不是也迷路啦?”

  “山神大人可好了!娘说,去年村里闹瘟疫,就是山神大人送来了灵药,还有新鲜的蔬菜!娘说那是山神大人在自己山上种的!”

  凌若初耐心听着,问道:“那你们来找山神大人,是有什么事吗?”

  “诺!”孩子们闻言,纷纷解开破旧的外衣,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一个个沾着泥土、但洗得还算干净的白萝卜,献宝似的捧给她看。

  “萝卜?”

  “山神大人最喜欢吃萝卜了!”

  “可我娘说,白萝卜吃多了会放臭屁,山神大人肯定不会!”

  孩子们天真烂漫的话语,让凌若初有些哭笑不得,心头那沉甸甸的阴霾似乎也被吹散了一角。“所以,你们是来感谢山神大人,这些都是送给他的礼物,对吗?”

  “嗯!”孩子们用力点头,又一个孩子补充道:“之前我被一个坏家伙捉到山里,就是山神大人救我回家的!”

  “山神大人毛茸茸的,可暖和了!”

  “嗯。”凌若初点头附和,试着理解孩子们心中那个“毛茸茸的、送萝卜的山神”形象。

  “姐姐,”最大的那个男孩仰着小脸,充满期待地问,“你和我们一起找山神大人吧!找到了山神大人,他一定能带我们下山的,也能……也能让姐姐不迷路,不难过!”

  “我……”凌若初看着孩子们亮晶晶的、充满信赖的眼睛,拒绝的话哽在喉间。寒风掠过,她单薄的衣衫下,心口那隐秘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可此刻,似乎有另一种微弱的暖流,正从这些脏兮兮的小萝卜,和这些纯真的眼眸中,缓缓注入她冰冷的心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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