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沉沉压下。一阵刻意为之的劲风扫过庭院,刮得窗外枝叶沙沙乱响,更添几分不安的诡谲。屋内却暖意融融,水汽氤氲。
凌若黎正对镜而坐,浸在撒满花瓣的浴桶中,闭目养神。即便只是个庶出的二小姐,即便母亲曾遭贬斥,她自幼享受的用度却从未短缺,甚至比嫡女更精细。此刻,热气蒸腾,丫鬟力道恰到好处地按摩着她的肩颈,她极为享受地微微仰头,发出满足的喟叹。
待丫鬟们屏息静气地收拾妥当,悄无声息地退下,屋内重归寂静,只剩下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凌若黎慵懒地靠在桶沿,闭上眼,继续回味着白日里凌若初那狼狈又愤怒的模样,嘴角刚勾起一丝快意的弧度——
一股没来由的、针刺般的危机感骤然攫住了她!
她猛地坐直身体,带起一片水花。几乎在同一瞬间,脖颈侧面传来一点冰凉刺骨的锐意,激得她皮肤瞬间绷紧,汗毛倒竖!
一把闪着幽光的匕首,稳稳地抵在了她最脆弱的地方。
凌若黎惊恐地瞪大双眼,看着铜镜中映出的那个不知何时出现在自己身后、全身裹在黑衣里、只露出一双冰冷眼眸的蒙面人。她张开嘴,下意识就想尖声呼救:“救——”
然而,声音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在了喉咙里,只发出一点破碎的气音。紧接着,四肢几乎同时传来撕裂般的剧痛!那黑衣人动作快如鬼魅,刀光闪过,精准无比地挑断了她的手筋脚筋!
“唔——!”凌若黎疼得浑身痉挛,面容扭曲成一团,额上青筋暴起,豆大的冷汗混合着未干的水珠滚滚而下。眼眶瞬间被生理性的泪水充斥,模糊了视线。她像一尾被抛上岸的鱼,徒劳地扭动着,却再也发不出像样的声音,也失去了支撑身体的力量。
那蒙面人缓缓直起身,似乎很满意地欣赏着她此刻涕泪横流、瘫软如泥的惨状,眼神冷漠得像是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物件。
“扑通”一声,凌若黎从浴桶边缘滑落,重重摔在冰冷坚硬的地板上,先前温热的水此刻只让她感到刺骨的寒。她想尖叫,想喊人,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怪响。她拼尽全力,用尚且能动的肩膀和腰腹,像条丑陋的虫子般,一点一点地向门口蠕动,身后拖出一道蜿蜒刺目的水渍与血痕。
而身后那个索命的黑影,竟不紧不慢地跟着,甚至“贴心”地先一步走到门边,伸手拉开了房门。
门外,廊下空无一人。往日值守的丫鬟婆子,巡逻的家丁,此刻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有夜风穿过空荡的庭院,发出呜呜的轻啸,仿佛死神的低吟。
凌若黎彻底崩溃了,绝望如同冰水淹没了头顶。她张大嘴巴,无声地嘶喊,双手(尽管已经使不上力)徒劳地拍打着地面,眼泪混着血污糊了满脸。
那蒙面人两步上前,一把揪住她湿漉漉的头发,迫使她仰起脸。四目相对,凌若黎从那冰冷的眼眸深处,看到了一股清晰无比、毫不掩饰的杀意。明晃晃的匕首再次举起,寒光映亮了她惊恐扭曲的瞳孔。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凌若黎不知从哪里爆发出最后一股力气,猛地挣脱了那只手,不顾一切地继续向前爬,在地板上留下更浓重的血污。寒光落下!
刀刃,横在了她剧烈起伏的脖颈上。
极致的恐惧瞬间冲垮了心神,凌若黎眼白一翻,彻底晕死过去。
然而,预料中的割裂并未到来。
蒙面的凌若初僵在原地,握着匕首的手微微颤抖。刀锋紧贴着凌若黎的皮肤,能感受到那微弱的脉搏跳动。作为一再被陷害、被伤害的受害者,她一直选择躲避、退让,可今天,目睹挽梦的惨状,新仇旧恨灼烧着她的理智,她是真的想……想让这个可恨的人彻底消失。
现在,只要她手腕轻轻一动……
“动手啊!怎么不动手?”一个带着明显戏谑和懒洋洋语调的女声,突兀地在寂静的夜空中响起。
“谁?!”凌若初浑身一凛,猛地站起身,戒备地环顾四周。只见院外那棵枝叶繁茂的老柳树上,不知何时竟坐了一个人。
那人一身利落的黑色劲装,外罩同色斗篷,背着一柄古朴的长剑,面上覆着一张没有任何花纹的银色面具。腰间挂着一枚成色极佳、温润剔透的青色玉佩。她正惬意地靠坐着树干,一条腿曲起,手里漫不经心地托着一个类似罗盘般的圆形物件,完全是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
凌若初心头警铃大作!自己方才全神贯注,竟丝毫未曾察觉此人的气息!她是什么时候来的?看了多久?
“哎,到底还是个……”树上的人摇了摇头,啧了一声,语气里满是“怒其不争”的意味。话音未落,凌若初只觉眼前黑影一晃,那人已如鬼魅般出现在她面前,速度快得超乎想象!
“小笨蛋,”面具后的声音带着一种古怪的亲昵和训诫,“有仇报仇,天经地义,顾忌那么多干什么?没听过‘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吗?”说着,也不见她如何动作,嘴里低声快速念了几句晦涩的音节,伸手一把抓住凌若初的手腕。
凌若初甚至来不及反应,只觉得一股柔和却无法抗拒的力量包裹住自己,眼前景物瞬间模糊、拉长,耳畔风声呼啸。待她再度脚踏实地,已然置身于远离相府的一条僻静小巷。
落地瞬间,凌若初立刻挣脱,后退数步拉开距离,手中匕首横在身前,警惕地盯着这个神秘的黑衣人:“你是谁?”
“我靠!”黑衣人,或者说黑衣女子,闻言夸张地叫了一声,一把扯下了脸上的面具,露出一张眉目英气、此刻却写满难以置信的脸。她指着自己的鼻子,“你个糊涂虫!脑子还是不好使吗?这都认不出来!”
“你脑子才不好使!”凌若初下意识反驳,但看着那张脸,手中的匕首却不由自主地放低了些。这语气,这神态……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哈!”那女子气笑了,“你搞清楚,那是凌若黎的住处吗?那特么是你以前住的‘梨园’!你找了两个时辰才摸对地方,方向感被狗吃啦?”
“我……我不清楚她后来住哪了……”凌若初有些底气不足地辩解,随即又绷紧神经,“你到底是谁?怎么知道我的事?你想干什么?”
那女子翻了个巨大的白眼,一手捂住额头,一副懊恼到极点的样子:“我错了,简直大错特错,我承认从一开始我就错了,在这里我深表歉意——行了吧?”她放下手,看着凌若初,无奈又带着点纵容地叹了口气,“小菲,我是……你表姐叶赢。”
在听到那声久违的、独属于另一个世界的昵称“小菲”时,凌若初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僵住了。所有伪装、所有戒备瞬间土崩瓦解。她呆呆地看着眼前英姿飒爽的女子,那张脸渐渐与记忆中某个总是护着她、带着她疯玩的表姐重叠……
百感交集,五味杂陈。酸楚、委屈、难以置信、狂喜……种种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冲垮心防。她猛地扑过去,紧紧抱住叶赢,将脸埋在她肩头,放声大哭起来,仿佛要将穿越以来所有的恐惧、孤独、委屈都哭尽。
“表姐……表姐……”她泣不成声,只是反复呢喃着这两个字。
叶赢起初身体有些僵硬,似乎不太习惯这种亲密的拥抱,但很快放松下来,轻轻拍着她的背,任由她哭了个痛快。
凌若初哭了许久,直到声音嘶哑,眼泪都快流干了,才抽抽噎噎地停下来,可仍止不住地哽咽。半晌,她才抬起头,眼睛红肿得像桃子,带着浓重的鼻音小心翼翼地问:“你……你怎么也在这里?难道……是我连累你了?”想到自己可能的“穿越”还拖累了表姐,她更加愧疚地低下头。
“嗯哼,”叶赢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随即摆摆手,语气轻松了些,“算了算了,跟你没关系。不过,我可不是半路‘穿’过来的。”她看着凌若初迷惑不解的大眼睛,解释道,“我不是像你……或者说,不像‘凌若初’这样,原主死了才进入身体的。我嘛……算是带着记忆,直接在这儿出生的。懂吗?我就是‘叶赢’这个人。”
凌若初听得更迷糊了,眨巴着泪眼:“带着记忆出生?那……那你喝孟婆汤了吗?孟婆长什么样?汤是不是掺水了?还是你偷偷倒掉了?你没过奈何桥吗?……”
一连串稀奇古怪、跳跃性强的问题砸过来,叶赢只觉得额头青筋直跳,被她问得一个头两个大,终于忍无可忍低吼一声:“闭嘴!吵死了!”
“哦……”凌若初立刻噤声,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般抿住嘴唇,但那双红肿的眼睛还湿漉漉的,时不时偷瞄叶赢一眼,里面充满了无法抑制的好奇和探究。
过了好一会儿,她实在憋不住了,极小声地、试探性地开口:“我……我能再说一句吗?”
“不能。”叶赢干脆利落地拒绝,抱着手臂,仰头望天(花板),努力平复被带偏的思绪。
“哦。”凌若初委委屈屈地再次闭嘴,但那双会说话的眼睛,依旧在叶赢身上好奇地转来转去,仿佛有无数个小问号在噗噗地往外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