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至秋分,小院里那棵老枫树正燃着金红的焰火。风过处,叶片簌簌而下,覆了青石径一层厚厚的锦绣。挽梦握着扫帚,却心不在焉,只将落叶归到一处,眉头蹙得紧紧,满腹心事几乎要溢出来。
“我回来了。”
清亮的声音划破庭院的寂静。凌若初双手叉腰立在月洞门下,肩头还沾着外头带来的些微尘霜。屋内立即响起急促的脚步声,挽梦抬头,愣了一瞬,随即扔下扫帚快步奔去,未语泪先流:“大小姐……”
见她哭,凌若初便软了心肠。到底是个才十岁出头的小丫头。她伸手,用指尖替她拂去滚落的泪珠,温声笑道:“挽梦,你还是这么爱哭。”
此时,月桐也打帘子从屋内急急走出。她年岁稍长,性子沉稳,此刻眼中却盛满了浓得化不开的担忧。上下仔细打量凌若初一番,见她全须全尾,那颗悬了一夜的心才稍稍落定——看来,外头那些沸沸扬扬的传言,并非全真。她喉头滚动,千言万语哽住,最终只颤声吐出三个字:“大小姐……”
二人这般情状,凌若初心知必有变故。她目光扫过她们低垂的头颅和绞紧的手指,心下已猜到七八分。“发生何事?”她问,语调平静,却带着不容敷衍的力量。
“是夫人……夫人让我们搬离清涵院,说二小姐要住进来。”挽梦抢先开口,带着哭腔。
月桐急瞪她一眼,试图转圜,声音却也有些哽咽:“小姐才回来,车马劳顿,先进屋歇歇脚,喝口热茶吧。”她心中又痛又恨:小姐性子单纯,昨日遭难,定是那凌若黎的手笔。只恨自己昨日未能紧跟左右。
“搬走?”凌若初眉梢微挑,“哪个夫人?有这么大权力?”
她话音未落,一阵清脆而透着愉悦的浅笑声便从院门处传来。凌若黎步履轻快地走进,裙裾微扬,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得意。凌若初转身瞧去,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你来做什么?”
“姐姐倒是好生自在,”凌若黎站定,目光如针,细细刮过凌若初的脸,“昨日之事,如今可是满城风雨,人人议论。姐姐如今的身份……着实尴尬,父亲的颜面都被丢尽了。想必父亲早朝归来……”她故意顿了顿,拖长语调,叹息般道,“唉,真不知姐姐昨日,究竟流连何处仙境了?”
“昨日之事,我受益匪浅。”凌若初语气淡然,听不出喜怒,“日后,还望妹妹多加‘赐教’才是。”
“妹妹可不敢当。”凌若黎眼神轻蔑,不再看她,转头吩咐自己的丫鬟,“小红,让他们手脚利落些,我乏了。”
“是。”
“你这是何意?”凌若初问。
凌若黎摊开手,故作无辜地原地转了半圈,“对不起呀姐姐,这清涵院,母亲让我搬进来了。只好委屈姐姐移步梨园了。那儿……可是母亲亲自为你挑的好地方。”
“是么。”凌若初只应了两个字。
一旁的月桐,手中的帕子快被绞碎了。她恨自己无能,护不住小姐,更恨小姐到了此刻,为何还对这欺上门的人如此客气。
“你们……你们欺人太甚!”挽梦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凌若黎身后那群抱着箱笼、俨然要即刻入驻的下人,眼泪又涌了上来。
“凡事总该等相爷回府再行定夺。二小姐如此作为,就不怕相爷怪罪?”月桐上前一步,将凌若初微微挡在身后,强撑着镇定说道。
凌若黎脸上顿时显出不耐:“姐姐果然会调教人,一个贱婢,也敢跟主子顶嘴了。小红,给她点教训,让她学学规矩。”
“你……你算哪门子主子!”挽梦虽怕得颤抖,仍冲口而出。
“贱蹄子,还敢以下犯上!”那名唤小红的丫头眉眼凌厉,当即指挥两个粗使婆子上前拿人。挽梦和月桐面色瞬间惨白,失却了血色。
反观凌若初,却如看戏一般,目光冷静地掠过这闹剧。直到婆子的手即将触到月桐臂膀,她才悠悠开口:“凌若黎是吧,”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动作一滞,“好威风。谁给你的胆子?还是你觉得……”她顿了顿,吐出个古怪却力道万钧的词,“自己很‘吊’?”
那边人还未反应,只见眼前人影一花。咔嚓两声令人牙酸的脆响,伴着婆子杀猪般的嚎叫——她们伸出的胳膊已被干脆利落地卸脱了臼。下一瞬,凌若初鬼魅般的身影已出现在凌若黎身后,五指如铁箍,精准地捏住了她纤细的咽喉。
死亡从未如此刻般真切逼近。凌若黎瞳孔骤缩,呼吸窒断,冰冷的恐惧瞬间攫住全身,泪水失控地涌出。不过一息,她便双眼翻白,软软地向后倒去。
“晕了?”凌若初在她靠到自己身上前迅速松手躲开,顺势扶住她。在她看来,这不过是个十二岁出头、被惯坏的小姑娘,心思再坏也有限。“不是吧,我根本没用力。”她晃了晃怀里的人,“醒醒。”
“黎儿——!”
一声凄厉惊慌的呼唤炸响。衣着华贵的梅氏疾步闯入园中,一眼看到倒在凌若初臂弯里、面色苍白的女儿,顿时魂飞魄散。她顾不得平日维持的仪态,冲上前一把狠狠推开凌若初,将凌若黎紧紧搂入怀中。“黎儿!我的黎儿!”她抬头,眼神狠戾如刀,射向跟着凌若黎而来的那群下人,“黎儿若有个三长两短,我让你们统统生不如死!还不快去请大夫!”
直到大夫诊脉,再三保证二小姐只是惊惧过度一时昏厥,并无大碍后,梅氏狂跳的心才缓缓落回原处。底下人这才敢战战兢兢上前,禀报跟随二小姐的仆役皆已领了二十大板,以及二小姐晕厥的起因。
梅氏听完,保养得宜的脸上阴云密布。方才只顾着黎儿,竟忘了那个小杂种。如今,是该好好清算一番了。她抚平衣袖,眼神冰冷:“去,把那小杂种给我绑来。”
“是!”
清涵院
凌若初正慢慢用完一碗清粥,放下竹筷:“吃饱了。”
“那奴婢去备热水,小姐好梳洗解乏。”月桐轻声应道。
凌若初伸了个懒腰,身上的旧伤被牵动,隐隐作痛。懒腰尚未伸展开,院中便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呼喝。
她不由挑眉,自嘲般低语:“呦,今儿是什么黄道吉日?访客倒是一茬接一茬。”
“抓住她!”
“抓我?”
凌若初凭借小巧的身形灵活闪避,数次从粗壮仆妇的指缝间溜过。然而这具身体重伤未愈,气力不济,动作终究滞涩了一分。刚险险避过正面擒拿,身后一道劲风袭来!她不及回身,腰侧便遭到一记沉重的踢击,整个人如同断线风筝般飞起,重重砸在冰冷的灰砖墙上。
“呃……”闷哼一声,她沿着墙壁滑落,喉头腥甜。昨日留下的伤口仿佛全部撕裂开来,剧痛蔓延至四肢百骸。
另一头,丞相凌睿回府。
梅氏早已换上温婉笑容,迎至前厅,亲自替夫君褪去朝服,换上常服。“夫君辛苦了。”她柔声道。
凌睿面色沉郁,并未接话。清洗完毕,他于主座坐下,接过梅氏奉上的热茶,只抿了一口便放下。
“回府路上,听到些闲言碎语,”他开口,声音里透着疲惫与沉重,“是关于若初的。”
梅氏神色立刻变得凄楚怅然:“是妾身不好……这嫡女素来不亲厚妾身,可妾身到底是她母亲。如今出了这等事,妾身难辞其咎……夫君若要处罚,便处罚妾身吧。若初她还小,万莫因此伤了你们父女的情分才是。”她眼眶微红,情真意切。
“你当真这般想?”凌睿看她。
一听此话,梅氏毫不犹豫,盈盈跪倒在凌睿脚边,仰起脸时已是泪流满面:“妾有罪!夫君如何怪罪,妾身都毫无怨言。只是……只是可怜我那尚在襁褓的麟儿,将来若没了娘亲照拂……”说到伤心处,她泣不成声,单薄的肩膀微微耸动。
凌睿见她跪地,梨花带雨的模样,又听得心烦。想起这些年她为自己生儿育女,操持家务,心中不免生出些许内疚。他伸手将她搀扶起来:“我并非要问你的罪。”他顿了顿,“若初现在何处?”
梅氏偷眼觑了下凌睿神色,贝齿轻咬下唇,泪水滑落更急。她以袖掩面,呜咽道:“黎儿……黎儿她如今还卧病在床,全是因若初那孩子狠心恐吓所致!夫君,你可要为我母女做主啊……”言罢,又是一阵哀哀哭泣。
“什么?快,快带我去看黎儿!”凌睿闻言一惊,急忙道。
“嗯。”梅氏含泪点头,引着他往凌若黎的闺房走去。
凌若黎闺房内,药味弥漫。凌睿坐在床沿,亲自从丫鬟手中接过药碗,一勺一勺,极为耐心地喂给“虚弱”的女儿。梅氏静立一旁,看着这“父慈女孝”的画面,眼中满是欣慰。
喂完药,凌睿将空碗递给梅氏,又细心地为凌若黎掖好被角,抚摸她的额发,温言道:“好生休养。为父……定替你讨回公道。”
凌若黎乖巧无比地点头,声音细弱:“嗯,谢谢父亲。”
待父母身影消失在门外,她脸上的柔弱顷刻褪去,慢慢坐起身,嘴角勾起一抹与她年龄极不相符的阴冷笑意。
相府正堂,气氛肃杀如刑场。
一个浑身浴血的小小身影,奄奄一息地趴在冰冷光滑的金砖地上,身下漫开一片暗红。门外,是月桐和挽梦撕心裂肺的哭求与哀告,她们被健壮仆妇死死拦住,只能拼命磕头,额上血肉模糊,求相爷开恩。
凌睿端坐主位,面沉如水,俯视着地上那团血污,良久,叹息一声:“是为父疏于管教,纵得你无法无天。如今,你可知错?”
地上的人毫无反应。他蹙眉,挥手示意两旁侍卫:“架起来。”
侍卫上前,将血肉模糊的人儿粗暴提起。凌睿本以为会看到悔恨或恐惧的眼,却不期然对上了一双眼睛——那眼里没有泪水,没有哀求,只有冰冷的、近乎野兽般的恨意与嘲讽,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
凌睿被这眼神激得心头火起,猛地一拍案几:“孽障!你便是这般态度对你父亲?!”
凌若初只觉得周身无处不痛,骨头像是寸寸碎过。原以为这具身体的父亲至少会问一句缘由,主持半分公道,没想到……果然是一路货色。对亲女尚且能下如此死手,这爹,不认也罢。
她嚅动着染血的唇,气息微弱,却字字带着血沫,竭力吐出:“凌……睿……你……记着……”
“放肆!”梅氏厉喝上前,抡起手臂,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掴在凌若初脸上!“你这逆女!真是无可救药!竟敢直呼你父亲名讳!”她气得浑身发抖,仿佛受了莫大侮辱。
“噗——”凌若初头偏向一边,又吐出一口鲜血,溅在梅氏华丽的裙摆上。她慢慢转回头,咧开嘴,露出一口被血染红的牙,竟无声地笑了起来。那笑容诡异而惨烈。她缓缓地、用力地将堂上每一个人——凌睿、梅氏、行刑的侍卫、冷漠的下人——都看进眼里,刻进心里。然后,终于力竭,垂下头去。
“罢了!”凌睿像是厌烦至极,猛地摆手,“抬下去!”
“夫君!”梅氏心有不甘,还想进言。凌睿却已起身,拂袖而去,不愿再多看一眼。
梅氏盯着凌睿离去的背影,转头再看地上气息微弱的血人时,脸上已无半分悲悯,只剩冰冷的算计和快意。她挺直脊背,声音清晰地吩咐:“老爷心软,但相府规矩不能废。来人,将凌若初关进柴房,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探视,更不许送药!”
月桐和挽梦闻言,如遭雷击,眼中霎时一片绝望。小姐若被关入那不见天日的柴房,重伤之下无医无药,岂有活路?两人疯了一般磕头,前额撞击青石地面,砰砰作响,鲜血长流:“夫人开恩!求夫人饶了小姐吧!求求您了!”
她们的哭求湮没在冷漠的脚步声里。那具小小的、残破的身体,被两个仆役如同拖拽破布袋般,毫不留情地拖了出去,在冰冷的地面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蜿蜒的血痕,最终消失在庭院深沉的暮色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