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女生 都市言情 宿火留心缘

第53章 白海棠(二)

宿火留心缘 别看我很懒 2403 2024-11-12 20:47

  轩玥坊,京城第一乐坊,笙歌不绝,锦绣成堆。更有名震天下的伶人白海棠,其嗓音轻柔悠扬,宛若春风拂过细柳,又似清泉滑过石隙,闻者皆醉。他生得一副清丽容颜,一双桃花眼顾盼含情,眼波流转间似有万千故事,曾有人掷万金只为听他一声吟唱,博他一笑。

  如今国难当头,边关告急,粮草匮乏。朝中有官员提议藉由乐坊设宴,邀一众豪绅富商前来,既可观艺,亦能劝募。接连数日的奏议让摄政的沈南策心力交瘁,但凡提议尚可,他一概采纳——毕竟多一条路子,便多一分希望。

  退朝后,凌睿沉默回府。朱门深院内,下人低眉禀报,说小姐凌若初清早便去了城外的普善寺拜佛祈福。他立在廊下,望着庭中落叶,心中涌起一阵涩然。当日强留她在京,本就不抱太大希望,自己这个父亲,确实当得不称职。儿子黎儿至今下落不明,如今所有期盼,竟只能寄托在这个自幼离家、如今才归的女儿身上。

  ---

  普善寺隐于西山之间,古木参天,钟声悠远。寺中香火缭绕,烟云如纱,往来香客络绎不绝,多是面容凝重、手持香束,低声祈求平安康泰。凌若初今日着一身鹅黄软绸襦裙,发绾凌云髻,斜簪一支青碧玉簪,亭亭而立,如初春新柳,温秀淡雅。在侍女月桐的搀扶下,她缓缓跪于蒲团,合十叩拜,眸中尽是虔诚。

  “愿佛祖保佑西月渡过此劫,保佑我那位迷途的表亲早日归来,还有师父出征顺利,平安凯旋……再有……”她轻轻咬唇,声音细如蚊蚋,“暂且就这些。若能如愿,信女日后定荤素均衡,绝不挑食。”

  虽极力压低嗓音,一旁静立的僧人仍听得清楚,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月桐面颊微热,赶忙扶起凌若初,往功德箱中投了些香火钱。凌若初并不在意,只轻声询问寺中是否有一位法号忘尘的修行者——她得了消息,那位辞官入道的国师成一道,正是在此落发出家。

  小僧引她至后禅院一静室前。室内一人灰袍蒲团,背对于门,似已入定。凌若初在门外静立一个时辰,那人仍如枯木般不动不言。她终于按捺不住,掀帘而入,话音里压着薄怒:

  “您倒是清净。表亲玩失踪,您索性出家。当初风云是你们搅动的,如今倒做起甩手掌柜。都说您预言如神,那救苦救难、身负凤凰命格之人究竟在何方?一个个都来推我入局,我看您也不过是个……江湖骗子。”

  语如雨打芭蕉,那人却似未闻。凌若初气结,蓦地转身,快步离去,也顾不得月桐在身后轻唤追赶。她径直穿过禅院,一跃入了寺后竹林,只想寻一处清静,将心头乱麻理上一理。

  父亲再三嘱咐她莫再插手朝野之事,可棋至中局,突然抽身,实在不甘。

  竹叶潇潇,碧影婆娑。她漫无目的地走着,直至一片开阔的竹坪前才停下。仰首望去,青竹挺拔接天,风过时飒飒轻响,如低语,如叹息。凌若初伸手抚过一根细竹,喃喃道:

  “我是不是太心急了……小竹子。”

  指尖传来微凉坚润的触感。她忽然想起幼时见过舅舅院中的竹摇椅,不由自语:“若砍几根回去,做张摇椅倒不错……可惜我不会。”

  思绪飘忽间,又落回眼前困局。未来何去何从?回归故土之愿渺茫如雾,此生似已深植于此。若真什么都不做,心又如何能安?

  指节微微收紧,“喀”一声轻响,竟不慎将一根细竹折断。竹身纤长轻盈,握在手中恰如一柄短剑。她怔了怔,忽兴起一念,手腕轻转,竹枝随之划出一道青弧。继而身形旋动,衣裙翩跹,竹枝如剑,在林中舞开。

  初时生涩,渐入佳境。她步法轻盈,点地如蜻蜓沾水,手中青竹时刺时挑,时扫时格,虽无真剑凌厉,却另有一份洒脱写意。一套未名剑式舞罢,胸中郁气竟散了大半,额间也浮起一层薄汗。

  “果然还是动起来舒畅。”她以竹支地,轻笑自嘲,“不过终究是空架子罢了。”

  忽然,一阵清越掌声从侧边响起。

  凌若初蓦然回神,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一方青灰巨石上,竟坐着一位白衣青年。方才全心在剑,竟未察觉有人在此。

  青年眉眼含笑,一双桃花眼湛湛生辉,墨发仅以素缎松松束起,几缕碎发垂落颊边,慵懒之中自有清华之气。他拱手一礼,声如泉击玉石:

  “在下姓白,取海棠二字为名。方才偶然得见姑娘竹下舞‘剑’,风姿清卓,冒昧驻足。敢问姑娘芳名?”

  凌若初微愕,旋即抱臂而立,偏头打量他片刻,眼珠一转:

  “芳久久。”名字随口而出。

  白海棠似未觉异,笑意温文:“在下有一不情之请,绝无冒犯之意……”

  “直言便是。”凌若初抬手止住他文绉绉的言辞,“在我能接受的范围内,自会考虑。”

  原来白海棠这几日正为新曲编排愁闷,方才见她竹影剑姿,风随人动,人随竹转,竟得了些许灵感。他希望能请凌若初再舞一回,自己愿以琴相和。

  凌若初未料到一时随兴之举,竟能入人眼、启人心,不由莞尔:“这有何难?”

  白海棠取来古琴,置于石上。指尖轻抚,琴音顿起,如山涧流泉,空灵澈澈。凌若初凝神静听片刻,随即竹枝轻扬,身形再动。这一次,她的动作随着琴韵起伏,时缓时急,时刚时柔,衣袂与竹叶齐飞,人影共碧色一色。

  曲终,竹止。两人相视一笑,似有清风流过彼此眼底。

  临别前,白海棠从容邀她参与后日轩玥坊的夜宴。凌若初欣然应下。

  此时月桐才匆匆寻至竹林外,见凌若初气息微促、鬓边沾汗,不由抿嘴轻笑,递上绢帕,也不多问。凌若初一边拭汗,一边想起什么:“对了,那位忘尘师父呢?”

  “小姐负气离开后,他便去了斋堂用饭,之后……不知所踪。”

  凌若初握竹的手顿了顿,半晌才轻轻吐出二字:

  “真行啊。”

  语罢,却忍不住摇头笑了起来。林间光影斑驳,落在她微扬的唇角,清亮眸中似有云开雾散的明澈。

目录
设置
手机
书架
书页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