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族,乃是万族谱系中最古老悠远的一脉,传说是创世神最初的杰作。他们的先祖,掌握着治愈与转生的权能。那传说中的“逆转之术”,起初不过是用以修复损毁的植被,令枯木逢春罢了。然而,随着灵族血脉在漫长岁月中不断演化、扩散,这种触及本源的能力变得日益稀少,至如今,几已不闻。
灵族天生与自然相亲,林中精灵的数量远胜他族。他们性情大多温和,不喜争斗,尤为重视血脉的延续与族群的繁衍。那些高阶的灵族,则隐居于森林至深之处,传说那里是超脱于神界之上的秘境。
此处,是世间至美的乐土。山川逶迤,河川蜿蜒,皆传说是创世神庞大身躯所化,承载着原始而磅礴的生命力。灵族子民死后,魂魄不会消散,而是汇聚于隐雾山谷——那里,正是创世神心脏幻化之地。无数灵魄构筑成一道永恒不破的结界,唯有灵族自身,方可在这屏障间自由来去,不受束缚。
凌若初初次踏足此地,便被眼前景象摄住了心神。丛林间,星星点点的光亮如流萤飞舞,即便参天古木的华盖遮蔽了天光,四下里依然被一种柔和的、源自生命本身的光晕照亮。再往前,一汪清澈见底的池水映入眼帘,水面无风自动,漾开层层涟漪,水下仿佛铺着细碎的星光,荧荧烁烁,清澈而神秘。
引领他们前来的灵族使者面容肃穆,命令众人踏入池水,“洗去凡尘的浊气,方可见我真容。”凌若初随众人步入池中,那水触之微凉,却并非寻常液体,倒像是凝聚的流光,从肌肤上滑过时,带来奇异的洁净与轻盈之感。
沐浴完毕,众人被引至一处开阔地。使者手持名册,开始点名,将人分作两列。一列人毫无阻碍地被引入后方那笼罩在薄雾中的华丽门扉,而另一列,包括凌若初,则被留在了原地。
“为何他们可直接进入,我们却要留下?”“这不公平!”质疑声纷纷响起。
使者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既入灵族,便需知晓我族三大守则:和平、友爱、繁衍。被直接引入者,其血脉、心性,皆是最适宜将灵族‘火种’播撒于各界之人。繁衍子息,昌盛族群,是他们的天赋与职责。”
“那我们呢?”凌若初忍不住问,“我们这一列,是要接受某种考验吗?”
使者瞥了她一眼,摇头:“并非考验。你们有两个选择。”他抬手,面前浮现出两块悬浮的玉牌,一蓝一黄,散发着淡淡微光。“其一,持黄牌,返回来处,谨记我族守则,于凡俗中静心繁衍,亦是贡献。其二,”他指向蓝色玉牌,“持此牌,去往冥界,净化受死者怨气侵蚀的‘死灵植物’,为期三十载。”
冥界……那是六界底层,终年阴暗,不见天日。死灵植物多生于冥灵海附近,浸透亡者怨念,对于亲近自然、热爱光明的灵族而言,那里充斥着不适与抗拒。几乎所有人都毫不犹豫地选择了黄色玉牌,身影逐一消散。
最后,只剩下凌若初,独自面对悬浮的两块玉牌。她望着那抹幽蓝,眼中掠过一丝迷茫,随即化为坚定。她伸出手,握住了蓝色玉牌。
使者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你……莫不是选错了?”
“没有。”凌若初摇头,“还有其他要求吗?”
“这……”使者顿了顿,似在斟酌,“冥灵海的对岸,据说住着一个……怪人。你若到了那里,可去寻他。或许,他会告诉你接下来该如何。”
“多谢。”
凭借这蓝色玉牌,她得以通过灵族圣地深处一道古朴的巨石之门。门上符文流转,感应到玉牌的颜色,将她送往了对应的界域——冥界。
一脚踏入,与灵界的明亮温暖截然相反的气息扑面而来。天空是永恒的铅灰色,不见日月,阴冷的细雨绵绵不绝。凌若初下意识伸手去接,雨滴落在掌心,却传来“嗤”的轻微声响和一阵灼痛!
“啊!”她猛地缩手,掌心已被腐蚀出几点焦痕。“看来,在这里行动,需要特别的防护……”她正思忖着,眼角瞥见一团模糊的白影飘飘悠悠从前方掠过。定睛一看,竟是一个半透明的亡魂,呆滞地站在雨中,任由带着腐蚀性的雨滴冲刷着本就淡薄的魂体。
“喂!别傻站着!”一声带着不耐的童音响起。紧接着,一把醒目的红伞撑开,挡住了落向那亡魂的雨滴。伞下是个看上去不过七八岁的男孩,脸颊圆润,涂着夸张的腮红,身穿一袭不合身的宽大黑袍。他并非行走,而是离地三寸飘浮着,手里还牵着一串用灵力锁链连起来的、神情茫然的亡魂。他气鼓鼓地拽了拽那个掉队的亡魂:“魂淡!死了还不消停,是想被这雨淋到魂飞魄散吗?”
凌若初心中微动,灵光一闪,身形在无人察觉处悄然变化,化作一个约莫五六岁、眉眼精致、带着怯生生神情的小女孩模样。她小步挪过去,细声细气地开口:“那个……你好……”
柳笃笃闻声回头,看到一个粉雕玉琢、楚楚可怜的小女孩(凌若初幻化),对比刚才那些木讷的亡魂,态度瞬间软和下来,连声音都放轻了:“你是谁呀?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我……我迷路了。”她眨着大眼睛,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更无助。
“别怕别怕,”柳笃笃立刻摆出小大人的架势,“哥哥带你出去。”
“去……去哪?”
“转世呀!”他理所当然地说。
凌若初连连摇头,后退半步,小手绞着衣角:“不行的……我答应了姐姐,要在这里等她,不能走丢的……”
“哦,是和家人走散了啊。”柳笃笃恍然,拍了拍胸脯,“这样吧,你先跟着我。等我送完这些家伙去该去的地方,就帮你找姐姐,好不好?”
“真的吗?”小女孩(凌若初)眼中适时露出希冀的光。
“当然!我柳笃笃说话算话!”他挺了挺小胸脯,随即又嘱咐,“不过眼下我得先送这些亡魂去冥灵海,好让他们渡海转生。你乖乖跟在我身边,别乱跑,也别说话,惊扰了他们可不好。”
听到“冥灵海”三字,凌若初心头一动,这正是她要去的方向。她立刻用力点头,模样乖巧极了:“嗯嗯嗯!笛福会听话的!”(她用了曾经游历时的化名)
“笛福?真好听的名字。”柳笃笃咧嘴笑了,露出缺了颗的门牙,“笛福妹妹,跟紧我,别怕黑。”
一路无话,只有亡魂们麻木前行的细微声响,以及永不停歇的、带着腐蚀气息的雨滴敲打红伞的声音。终于,他们来到一片漆黑如墨、无边无际的海岸边——冥灵海。海浪无声起伏,泛着幽暗的光泽。
亡魂们一个接一个,沿着岸边一段半没入水中的古老石阶,缓缓走入海中。海水触及魂体,便泛起涟漪,一个个漩涡无声出现,将亡魂吸入深处。当最后一个亡魂消失,冥灵海靠近岸边的某处水域,突然亮起一片幽暗诡异的蓝色光芒,紧接着,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仿佛植物急速生长的“窸窣”声,隐约可见一些扭曲的、散发不祥气息的阴影在水下蔓延。
“好了,完活儿!”柳笃笃松了口气,转身却看见“笛福妹妹”正目不转睛地盯着那片泛着蓝光的水域。
“哦,那个啊,”他赶忙解释道,“千万别靠近!那是‘噬魂幽苔’,长了这种东西的地方,连亡魂的执念都能吞掉,更别说你这样的小娃娃了,可怕得很!”
凌若初(伪装的小女孩)立刻配合地露出害怕的神情,拽住柳笃笃的袖角:“那我们快离开这里吧,不要惊动它!”
“哈哈,别怕别怕!”柳笃笃见她害怕,反而得意起来,拍拍她的头(虽然有点费劲,因为他飘着),“有哥哥在呢!走,我们先离开这儿,再想办法找你姐姐。”
“嗯嗯!”凌若初点头,跟着这个自称“哥哥”的小冥使,心中却已开始盘算如何自然地打听冥灵海对岸,以及那个“怪人”的消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