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的光景，足以将最初那点热血与希冀消磨殆尽。凌若初的心境，早已从焦虑跌入了冰冷的低谷。当初难民中那个自称陈常、曾做过账簿先生的人自告奋勇协助管理时，她病急乱投医，信了。可结果呢？她这边还在焦头烂额地筹措物资、安抚人心，那人竟伙同几个面目模糊的“同伴”，卷走了好不容易筹集来的一笔钱款，消失得无影无踪。
雪上加霜的是，白狼族的袭击突如其来，毫无防备的难民死伤大半，简陋的营地和刚刚搭起雏形的屋棚损毁严重。幸存下来的，多是老弱妇孺，他们惊魂未定，将全部茫然无助的目光，死死地钉在了凌若初身上。可她能有什么办法？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满腔热血敌不过现实的残酷。
逼到绝处，她终于想起要求人。可她所认识的、能在这事上说得上话的“官”，思来想去，竟只剩下一个——她的父亲，当朝丞相凌睿。
站在那扇熟悉又陌生的相府朱漆大门前，凌若初深吸一口气，从正门径直而入。下一刻，大小姐归家的消息便飞快传入了内院凌睿耳中。他正处理公务，闻言竟有一瞬慌乱，连忙放下手中文书，迭声吩咐下人务必好生伺候，不可怠慢。
未料下人回报：“小姐……直言要见老爷。”
花园凉亭下，石桌冰凉。父女二人对坐，沉默在初秋微凉的风里弥漫了许久。凌睿心中百味杂陈，他一直希望弥补过往对女儿的疏忽，可最近朝堂动荡、边事糜烂，他忙得焦头烂额，那点心意便始终停留在犹豫之间。凌若初更是难以启齿，那日离家时自己的话语掷地有声，决绝得不留半分情面，如今转头回来开口相求……
她心一横，倏地起身，对着凌睿直挺挺跪了下去：“父亲，女儿……有事相求。”
凌睿吃了一惊，连忙上前搀扶她的手臂：“快起来！你我血脉至亲，何须如此？女儿有事，为父自然竭力相助。”
“您……不问是何事，就答应帮我？”凌若初任由他扶起，抬眼看他，目光复杂。
“即使你不说，为父也大致知晓。”凌睿叹了口气，眉宇间染上忧色，“是城外那五百余难民的事吧？”
“是。”凌若初低下头。
“苦了你了。”凌睿的叹息更深，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与欣慰，“若初，你此番所为，调度安抚，能力不亚于历练多年的朝廷命官。反观朝中诸公，却要权衡掣肘，顾忌太多。”他其实早已得知城外诸事多是女儿在勉力支撑，心中感慨万千。
凌若初脸上却毫无得色，只有浓浓的苦闷与无力。她摇摇头：“女儿没这个本事。如今房屋损毁，伤员增多，粮药短缺……我，我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凌睿面色凝重，压低声音道：“前日刚有急报，周边几个州县，出现了……怪物。”
“怪物？什么样的？”
“据报，似乎是……一种黑色的、蠕动如糊状的东西，隐隐散发出腐肉恶臭。其所过之处，气味弥漫，方圆十里内草木尽枯，生机断绝。”
“可那些逃来的难民只说家乡遭了灾，没了活路……”凌若初不解。
“此事诡异，真相未明。一切还需等陛下旨意定夺。况且边境战事不断，国库早已空虚……”凌睿眉头紧锁，忧心忡忡。
凌若初闻言，一股莫名的冲动涌上：“那邪祟……女儿或许可以……”
“不可！”凌睿断然打断她，语气严厉，“你已尽力，做得够多了！剩下的交给该管的官员。此次你出力最多，待此事了结，为父定会上表陛下，为你请功嘉奖。”
“呵呵，”凌若初却忽然笑了一声，带着明显的讥诮，“嘉奖？皇宫之内依旧奢侈无度，他沈南策……”
“住嘴！”凌睿厉声喝止，面色骤变，“不可直呼陛下名讳！此乃大不敬之罪！”
“他？”凌若初积压多日的怨愤、委屈、无力感瞬间冲垮了理智的堤防，“出了这么多事，京城外死伤无数，百姓流离！他在干什么？是不是觉得这些人受苦受难，与他们高高在上的皇族毫无干系？！”她越说越激动，眼眶瞬间通红，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若儿！你……”凌睿看着女儿激动的模样和眼中的泪水，呵斥的话堵在喉间，最终化为一声沉痛的叹息。他知道女儿心中憋着气，那日有人嘲讽她行事粗鲁、多管闲事，她表面没说什么，心里定然极不痛快。加之她对西月国主本就心存芥蒂，如今在西月皇族眼中，恐怕没一个“好人”。
良久，凌睿才缓声道：“为父此番，打算召集京城富商募捐。另外，城外十里处有一废弃多年的广济寺，殿宇虽旧，主体尚存，一直空置。我打算奏请陛下，暂时将难民安置于寺庙之中，至少可遮风避雨。只是……那莫名出现的邪祟，确是一大难题。”
在凌若初再三坚持和要求下，凌睿最终无奈，勉强答应让她参与安置事宜，但严令她不得擅自前往邪祟出没之地。
“若是能请动琉璃宫的高人出手，邪祟之事或许不难解决。眼下最急的，还是先稳住难民。”凌若初勉强冷静下来，分析道。
“说到底，还是差钱粮。”凌睿揉了揉眉心，“不过，为父认为那些富商，此次应当会出些力。”
凌若初有些意外：“父亲为何如此肯定？”
凌睿面前露出一丝略显复杂、像是运筹帷幄又带着点无奈的笑意：“此番募捐，为父特意请了京城如今最负盛名的角儿——白海棠，前来助阵唱堂会。有她的面子在，想必……不会太差。”
“白海棠？”凌若初恍然，随即心里掠过一丝陌生感。她对这个父亲，似乎真的了解太少。
“如今外面兵荒马乱，邪祟频出，”凌睿看着她，语气放缓，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与关切，“若儿……办完事后，可否回家来住？为父只是担心你的安危，你……莫要多心。”
沉默了片刻。
“……嗯。”凌若初轻轻应了一声。这个回应，连她自己都没想到会如此干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