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心中,当真……无若初半分?”女子声音微颤,带着最后一丝希冀,却又仿佛早已知道了答案。
回应她的,是冰冷至极、不带丝毫犹豫的话语:“从来没有。以前没有,以后更不会有。每次见到你,都只让本殿觉得无比厌烦。”
面纱下,凌若初的唇色褪尽。她抬手,指尖冰凉,轻轻掩住唇,仿佛要堵住那即将冲出口的呜咽。良久,她屈膝,行了一个无比标准却透着死寂的礼,声音空洞:“那……臣女,谨祝殿下与妹妹,琴瑟和鸣,白首同心。”
御座之上,西月国主沈南策望着殿中垂首而立的凌若初,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怅惘。当年沐承君产女时,国师曾观星断言“凤女降世,福泽西月”。他一直以为,那预言应在此女身上。可如今看来……是自己会错意了么?眼前少女,不仅声名狼藉,听闻连容貌也……
“陛下,”凌若初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她伏地叩首,姿态卑微而决绝,“若初自知德行有亏,容貌已毁,实不堪为皇子妃,更配不上三殿下天潢贵胄。恳请陛下……成全三殿下与吾妹若黎的一片真心。”
“你……当真如此想?”沈南策审视着她,并非多疑,而是这转变太过突兀。谁人不知,昔日凌家嫡女对三皇子是如何痴缠。
一旁的三皇子沈烁早已按捺不住,急步出列,跪地朗声道:“父皇!既然凌若初已自知不堪,儿臣与若黎两情相悦已久,望父皇开恩,赐婚成全!”
沈南策的目光再次落回凌若初身上。她只是更深地低着头,单薄的肩膀在华丽宫装下几乎看不出起伏。良久,皇帝挥了挥手,声音听不出喜怒:“你与烁儿的婚约……就此作罢。”
“谢父皇恩典!”沈烁大喜过望,立刻得寸进尺,“还请父皇为儿臣与若黎赐婚!”
沈南策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他盯着自己这个喜形于色的儿子,心中失望更甚。沉吟片刻,他缓缓道:“你要娶的,终究是相府庶女。依制,至多可为侧妃。何来‘赐婚’二字?”
“可是父皇!若黎她身负凤凰命格,岂能……”
“够了。”沈南策语气转冷,不容置疑地打断,“此事容后再议。除相府嫡女凌若初外,其余人等,退下。”
“遵旨。”众人虽心思各异,却不敢违逆,纷纷行礼退出大殿。
偌大的麟德殿顷刻间空旷下来,只余御座上的皇帝,阶下跪伏的少女,以及角落阴影中仿佛不存在的侍卫。
留我做什么?凌若初心跳如擂鼓,掌心渗出冷汗。我一个声名狼藉的毁容之人,还有什么值得陛下单独训示?
然而,上方传来的声音,却冰冷得让她瞬间如坠冰窟。
“凌若初,”沈南策缓缓起身,一步步走下御阶,龙靴踏在金砖上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惊心,“你好大的胆子。”
凌若初浑身一颤,强行稳住声音:“臣女愚钝……不知陛下何意?”
“不知?”沈南策在她面前停下,居高临下,阴影将她完全笼罩,“一个时辰前,偏殿之中,三皇子与凌若黎为何会‘情不自禁’,行那苟且之事?又为何会‘恰巧’被宫人撞破?这等‘巧合’,你真当朕是傻子,看不出是人为算计?!”
她脑中“嗡”的一声,几乎空白。他知道了?他怎么会知道得这么快?
“是觉得你做的那些手脚,当真无人能察?”沈南策眼中寒光凛冽,杀意犹如实质。他微微抬手。
阴影中,一名黑衣人如同鬼魅般现身,手中托着一个不起眼的香囊,正是凌若初今日佩戴过、又“不慎”遗落在偏殿附近的那种。
凌若初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粉碎。完了……心臟疯狂下墜,她幾乎能聽到自己血液冻结的聲音。
“陛下……这是何意?此物……”她还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砰!”
话未说完,一只铁钳般的手已狠狠扼住了她的脖颈,将她整个人从地上提了起来!窒息感瞬间淹没了她,眼前发黑,肺叶火烧般疼痛,双脚无助地踢蹬。
“皇兄这是做什么?大动肝火,可有失体统啊。”
一个清朗带笑的声音,突兀地打破了殿内致命的死寂。
沈南策眉头骤然紧锁,眼底闪过一丝诧异与不悦,扼住凌若初的手却微微一顿。他示意了一下,那黑衣人瞬间松手。
“咳!咳咳咳——”凌若初如同破布娃娃般摔落在地,蜷缩着身子,捂住脖颈,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她泪眼模糊地抬头望去。
殿门口,逆着光,一道颀长身影斜倚门框,姿态闲适得仿佛在自家花园散步。来人一袭墨色烫金流云纹长衫,脚踏黑云靴,一双风流含笑的丹凤眼,正饶有兴致地扫过殿内情形,最后落在狼狈不堪的凌若初身上。不是那日在坟场遇见的沈浪,又是谁?
凌若初瞳孔骤缩,呛咳都忘了半分。怎么是他?!
沈南策面色沉凝,语气是罕见的复杂:“你怎么进宫来了?不是素来不喜这等宴会喧闹?”
“唉,这不是想念皇兄,特来请安么。”沈浪笑眯眯地踱步进来,目光在凌若初身上转了转,“呦,这怎么还有个姑娘?皇兄你也太不懂怜香惜玉了。”
凌若初跪伏在地,能清晰感觉到那道目光一直停留在自己身上,带着探究与一丝玩味。她心中惊疑不定,把头埋得更低。
沈南策显然不想多谈,沉声道:“既然进宫,理当先去慈宁宫给太后请安……”
“不必了,”沈浪打断他,伸手随意一指地上的凌若初,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日天气,“本王这趟,是专程来找她的。”
“什么?”沈南策愕然。
凌若初更是懵了。找她?他们不过一面之缘,他找她做什么?
还没等她想明白,只见沈浪身形一晃,已至她身前。她惊呼一声,整个人已被打横抱起,落入一个带着清冽气息的怀抱。
“沈浪!你放肆!”沈南策怒喝。
沈浪却浑不在意,抱着轻飘飘的凌若初,转身朝殿外走去,只留下一句清晰无比、石破天惊的话:
“皇兄,她是我要保的人。不是请求,是告知。”
这句话,不仅让沈南策瞬间变了脸色,也让凌若初彻底僵住,连挣扎都忘了。她……是他的人?什么时候的事?这人到底是谁?!竟敢对一国之君如此说话?
她是怎么走出麟德殿的,记忆一片模糊。只记得被他稳稳抱着,穿过一道道惊愕的视线,掠过朱红宫墙与琉璃碧瓦。风在耳边呼啸,吹起了她的面纱和散落的发丝。这一切荒唐得如同梦境。
“喂,醒醒,别真吓傻了。”带着笑意的声音在头顶响起,脸颊被人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
凌若初猛地回过神,这才惊觉两人竟已身处高空!脚下是迅速缩小的宫殿屋脊,寒风凛冽。她吓得魂飞魄散,再也顾不上什么,双臂死死搂住沈浪的脖颈,整个人几乎嵌进他怀里,声音带着哭腔:“放、放我下去!快放我下去!”
沈浪轻笑一声,并未理会,反而提气纵跃,速度更快了几分。
直到足尖再次踏上坚实的地面——似乎是城外某处荒僻的山崖——凌若初才惊魂未定地一把将他推开,踉跄着后退好几步,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沈浪被她推得后退半步,撇了撇嘴,做出委屈状:“好没良心的小丫头,本王可是冒着‘大不敬’的罪名,把你从皇兄手里抢出来的。连句好听话都没有?”
凌若初紧紧抱住自己发颤的双臂,今日种种——设计、败露、险些丧命、又被这莫名其妙的人劫走——所有情绪混杂在一起,让她心乱如麻。她并不后悔给那对男女下药,若非他们先设下暖烟阁的毒计,原主岂会含冤丧命?若非走投无路,她何须用这等非常手段自保?
“……多谢。”她低着头,声音干涩地从齿缝挤出两个字,然后转身,机械地朝着一个方向走去,只想立刻离开这个危险又古怪的男人。
“喂,看路!”沈浪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
“什么?”凌若初茫然抬头,脚步骤停。
一粒石子被她踢落,沿着陡坡滚下,悄无声息,久久听不到回响——前方不远处,竟是云雾缭绕、深不见底的万丈悬崖!
冷汗瞬间浸透后背。她呆呆站在崖边,山风猎猎,吹得她衣袂狂舞,单薄得像随时会被卷走。
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愤和自嘲涌上心头。别人穿越,要么逆天改命大杀四方,要么智计百出玩弄权谋,怎么轮到她,挣扎求生至今,依旧是这般狼狈不堪、任人摆布的废柴模样?
为、毛、啊!
她望着脚下吞噬一切的深渊,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夹杂着荒唐的念头,竟让她在绝壁之前,忍不住对着虚空,无声地呐喊质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