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后,西月国境内的瘴气终于被清除殆尽,残存的异变者也逐渐恢复神智。然而,未等百姓喘息,边关接连传来急报:其他三国竟趁此国力空虚、人心未定之际,相继发兵来犯。边疆守军节节败退,不过旬月,城池已损失大半,烽火硝烟再度弥漫。
早朝之上,沈南策面对一道道加急战报,终于按捺不住,在殿上大发雷霆。可怒斥之后,面对满朝文武,最终能议出的对策,也不过是紧急征召壮丁、补充兵源这一条路。退朝的钟鸣响起,百官神色凝重,鱼贯而出。凌睿随着人流步下玉阶,却在宫门附近的回廊下,瞥见了一个令他脚步微滞的熟悉身影。
凌若初今日是跟着叶赢进宫的。叶赢“认祖归宗”后,朝廷确曾有意让她接手部分叶家旧部,甚至隐晦提及领兵之权。叶赢当时只回了一句:要当,便只当统御全国的兵马大元帅。此言一出,满朝哗然。沈南策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将如此至关重要的职位,交给一个从未上过战场、毫无军功可言的人,更何况,她还是“一介女流”。此事遂不了了之。
今日叶赢进宫,明面上的理由是与国师“探讨清除瘴气后续的心得与防备之策”。
凌睿站在原地,目光复杂地望向不远处的两人。凌若初正笑嘻嘻地挽着叶赢的胳膊,两人姿态亲昵,全然不顾周遭偶尔投来的各异目光。
“姐,咱俩隔三差五就来‘骚扰’国师,还顺走他那么多东西,是不是不太好啊?”凌若初凑近叶赢耳边小声嘀咕,虽然那些被顺来的珍贵药材和丹药,大半都进了她的肚子或被用在她身上。
“他不需要。”叶赢的回答一贯简洁。
凌睿犹豫片刻,还是抬步走了过去。那日全城清剿怪物,也将许多潜伏暗处的人逼到了明面上。南疆的势力赫然在列,而多日未见的凌若黎竟也在其中。她当时指着凌睿破口大骂,随后便决绝地随着南疆之人离去,再未回头。此事对凌睿打击颇大,如今他两鬓斑白更甚,面容也苍老了许多。
他走到近前,颇有礼数地对叶赢拱手:“叶小姐,可否容老朽……与您身后之人说几句话?”
叶赢侧眸看了凌若初一眼,见她瞬间缩紧抓着自己胳膊的手,却并未说什么,只是平静地退开几步,站到了一旁。任凭凌若初投来多么怨念的眼神,她也只作不见。
凌睿与凌若初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空气仿佛凝固了。他嘴唇翕动了几次,才极其艰涩地吐出两个字:“若初……”
凌若初撇开脸,盯着廊柱上的雕花,一言不发。
凌睿喉头滚动,只得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声音苍凉:“是为父……亏欠你良多。不敢奢求原谅,只望日后,能有机会弥补一二。你……若是不想回去,也罢。但凌府的门,永远为你开着。若有空……回家坐坐也好。”
“你说完了吗?”凌若初猛地转回头,眼中压着翻涌的情绪,她忍了又忍,声音还是带着微微的颤意,“麻烦凌大人搞清楚,凌若初从小到大,您参与过多少?那里根本不是她的家!她在那里,和身处地狱有什么分别?您有自己的妻子,有自己疼爱的女儿,所以,请您高抬贵手,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更不要来‘烦’我了!”
不知是气愤还是别的什么,她说完,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猛地一跺脚,气冲冲地跑到叶赢身边,抿紧嘴唇,再也不看凌睿一眼。
瞧着二人不欢而散,叶赢并未多言,只是朝凌睿略一颔首,客气而疏离地道:“失陪了。”便示意凌若初跟上,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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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师在城中的府邸,早已被叶赢“扫荡”得差不多了。不过他狡兔三窟,在皇宫深处还有一处极其偏僻、鲜为人知的静修之所。
此刻,国师正在这间布满古籍与仪器的密室内踱步,思绪却飘到了八年前。那个雨夜,浑身是伤的小女孩被人拖到他面前,眼神却异常坚毅,求他救走另一个垂死的孩子——叶扶疏。那时他便疑惑,在那种绝境下,一个如此幼小的生命,究竟是如何存活下来的?
而五年后再见,她仿佛脱胎换骨,周身笼罩着一层神秘的雾霭,让人难以捉摸。直到后来,他才从她口中得知真相:那五年,叶赢去往了一个完全不同的“异世界”。那里没有平凡的人间烟火,只有永恒血染的天空,以及魔族、妖族、灵族之间无休无止的残酷征战。她在尸山血海中挣扎求生,最终找到了方法,强行打开了连接这个世界的通道。然而,那通道却无法关闭。跟随她一同过来的,还有两名妖族以及一位魔族的顶尖强者。为了防止那魔族强者在此界散布瘴气、引发浩劫(那瘴气正是其种族特性,能侵蚀心智,诱发生灵异变,直至疯狂自戕),叶赢联合其他存在,合力将其镇压。而之前肆虐的瘴气之灾,根源便在于此。
以上这些惊世骇俗的往事,都是叶赢亲口告知他的。
三年前,叶赢曾主动找上他,两人之间还有一个赌约——赌叶赢是否真是那个能破解此界困局的“天命之人”。赌注是对方的全部身家。如今,叶赢用事实证明了,她并非那预言之中的“钥匙”,赌约是她输了,但显然,她并不打算认这个账。
正当国师神游天外、盘算着如何应付接下来可能的“追债”时——
“轰隆!”
厚重的石门连同半边墙壁,在一股蛮横的力道下骤然崩塌!烟尘弥漫中,两道身影并肩立于废墟入口处。叶赢歪了歪头,抬手挥开浮尘,语气如常地打招呼:“哟,躲这儿呢。”
国师手一抖,差点打翻桌上的琉璃盏。他反应极快,一把抓起早已准备好的细软包裹,就想从另一侧的暗门溜走。
叶赢手腕一抖,长鞭如灵蛇出洞,瞬间卷住那包裹,轻松拽了回来。
包裹散开,里面只有些金叶子、银票和两件换洗的普通衣物。叶赢只看了一眼,便将包裹随手扔在地上。
凌若初倒是眼睛一亮,蹲下身,财迷般地捡起几片金叶子,在手里掂了掂,嘀咕:“金灿灿的,谁不爱呢……”
“东西。”叶赢没理会凌若初的小动作,目光锁住国师。
国师无奈地摊开双手,苦着脸:“没了,真没了!上次你不是都搬空了吗?”
“我当年交给你的那样东西?”叶赢提醒。
“那块……黑乎乎的‘废铁’?”国师猛地一拍脑门,做出懊悔状,“唉呀!你不早说!”
“怎么了?”
“那个……实在对不住,弄丢了。”国师眼神有些闪烁。
“真的?”叶赢的声音平静无波,却让密室内的温度似乎下降了几度。
就在这时——
“轰!!!”
不远处传来一声远比石门崩塌剧烈得多的爆炸轰鸣!整个皇宫的地面都随之震动,梁柱簌簌落下灰尘。正在御书房批阅奏章的沈南策心头骤然一慌,一阵莫名的心悸。
“怎么回事?!”他猛地站起。
殿外侍卫急奔而入:“回禀陛下,是……是国师静修的那处偏殿,好像……房屋塌了!”
“快派人去看看!”
“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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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先国师那隐秘的居所,此刻已彻底沦为一片废墟。国师本人灰头土脸地瘫坐在断木残砖之中,甩着两只无处安放的手,一脸生无可恋。
凌若初从叶赢身后探出头,看着这夸张的场面,小声说:“那个……姐,咱们这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叶赢只冷冷抛下两个字:“活该。”她根本没把那个玩笑般的赌约当真,多次寻他,只为取回当年寄存的那样关键之物。这人倒好,不仅拖着不给,还东躲西藏。
国师叹了口气,知道混不过去了,只得坦白:“是个穿着黑色斗篷的人……面相很是俊美,偏书生气质,但眼神……很冷。”
“然后呢?”叶赢追问。
“他拿走了那样东西,还让我带句话给你……”国师顿了顿,模仿着那人的语气,“‘别白费力气了,时机未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