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赢对琉璃宫递来的种种示好与打探全然不予理会,每日只是沉默地履行着最初的约定——前往皇陵深处,以那柄六翼花伞的力量,配合她自身独特的方法,逐一救治那些受瘴气感染而异化、尚未完全失去神智的人。凌若初则白天跟在她身边打下手,学着辨认症状、安抚情绪,晚上便回到别院,照顾那个一直瘫在床上昏迷不醒的人。
这天夜里,凌若初拖着沉重的步伐从皇陵阴冷的入口走出。外面夜风一吹,连日积累的疲惫与困意顿时如潮水般涌上,让她几乎站立不稳。白天她不在时,都是细心的小雨帮忙照料沈宸安。
这几日她自己其实也多亏小雨照应。这个总带着温和笑意的小姐姐,说话轻声细语,做事妥帖周到,确有种让人如沐春风的安心感。见凌若初回来,正端着水盆的小雨放下手中的活计,眉眼弯弯地轻声道:“凌姑娘回来了?那位公子……方才醒了。”
“真的?!”凌若初瞬间睁大了眼睛,连日疲惫仿佛一扫而空,“太好了!”她几乎是跑着进了屋。
屋内只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光影摇曳。沈宸安正靠坐在床头,听到动静,微微侧过头来。两人目光对上,他只是静静地望着她,眸色幽深,里面情绪淡得近乎没有,只在她脸上淡淡扫过一眼。
这点异样,沉浸在欣喜中的凌若初并未察觉。她快步走到床边,弯下腰,一连串的问题便蹦了出来:“你怎么样?有没有感觉好点?头还晕吗?伤口还疼不疼?饿不饿?想喝点水还是吃点东西?有什么不舒服一定要跟我说,我现在跟着表亲,也算半个大夫了!”她眼神亮晶晶的,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
小雨在一旁掩面轻笑:“凌姑娘,你这一口气问了这么多,即便是小雨听了也不知该从何答起,更何况这位刚刚从长久昏睡中清醒过来的公子呢?”
“噢……是这样吗?”凌若初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
这时,沈宸安开口了,声音因久未说话而有些低哑:“是你……救了我?”
凌若初偏头思索片刻,认真道:“是,也不完全是。主要是我表亲出的手,但我也在旁边帮忙了,没少折腾!怎么样,是不是很感动?”她嘴角扬起一丝小小的得意。
“这是哪里?”
“应该是皇陵外边的一处别院,挺清净的。”凌若初回答。
“我昏睡多久了?”
“这个……”她眨了眨眼,自己好像真没仔细算过日子,下意识地看向小雨。小雨会意,柔声道:“回公子,已经九天了。”
凌若初连忙点头:“对,九天了!”
“九天……”沈宸安低声重复,眼帘微垂,复又抬起,“城中如今怎样了?”
“公子放心,”小雨接过话,“有琉璃宫的诸位长老和……圣女在,局面已稳,一切安好。”
这时,凌若初眼前忽地一阵模糊,忍不住掩口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角都渗出了泪花,但还是强撑着说:“小姐姐,你快去休息吧,这儿有我就行。”
“凌姑娘,”小雨看着她,语气带着几分心疼,“您这几日几乎没怎么合眼,每天天不亮就被圣女叫去皇陵,夜里还要来此守着。如今人既已醒来,您也该好好歇一歇了。”这话既是劝凌若初,也是说给床上的人听。
凌若初又想打哈欠,连忙忍住,摆摆手:“我吗?还……还好啦?”
小雨知她性子,没再多劝,只道有事唤她便是,便退了出去。
“嗯嗯!”凌若初连连点头,等门关上,她才长长地、近乎无声地舒了口气,肩背也微微松弛下来。就在这时,脸颊上传来一阵微凉的触感。她眨眨眼,发现是沈宸安的手指轻轻碰了碰她的脸。灯影下,他眼中似有极细微的流光掠过。
“怎么了?安安?”她下意识用了私下里偶尔会冒出的昵称。
“……我无事。”沈宸安收回手,“你躺下歇会儿吧。”
“可你好几天都没吃东西了,”凌若初的思维跳跃着,带着浓重的困意嘀咕,“本人真的很不理解,理论上一个人在不吃不喝、不……不打点滴补充营养的情况下,怎么能活这么久……”她差点说出不合时宜的现代词汇。
“点滴?”沈宸安果然捕捉到了这个陌生的词。
“呃……这个……”凌若初一时语塞,干脆转移话题,“那个,换个话题。你这会儿要不也再休息下?”
沈宸安看着她强撑的眼皮,反问道:“睡了九天,骨头都僵了。而且现在该休息的是你。”
“我还好啦……”凌若初说着,使劲揉了揉一侧脸颊,试图驱散困意。不料下一刻,一阵更强烈的眩晕袭来,她身子一晃,竟直接向前倒去,额头轻轻抵在了床沿上。眼前光线一暗,一片阴影俯身靠近。
“你……干嘛?别闹,快起来!”她迷迷糊糊地说,以为是沈宸安要扶她。
“安安?”上方传来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本王竟不知,何时得了这般称呼。”
“哈哈……”凌若初闷闷地笑,困得声音发软,“原来你在纠结这个呀,安安……”她笑得眼角弯起,却没看见沈宸安眼中瞬间暗沉的神色。
忽然,一阵轻微的呜咽声被她自己压在喉间。一片微凉而柔软的触感,毫无征兆地覆上了她的唇。她惊得睁大了眼睛,困意瞬间飞走大半,开始挣扎。可连日疲惫加上方才的放松让她手脚发软,推拒的力气小得可怜。纠缠了不知多久,直到她快喘不过气,几乎脱力时,那禁锢才骤然松开。
得到解脱的凌若初,又气又急,胸口剧烈起伏,眼泪不知何时已经涌了出来。她用手背狠狠擦了一下嘴唇,不断地推着靠近的人,声音里带了明显的哭腔:“起开!”
直到听到自己带着鼻音的声音,她才意识到自己哭了,立刻别扭地转过脸去,不肯再看他。这反应让身旁的某人顿时僵住,仿佛做了错事般无措。
“……对不起。”沈宸安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懊悔的沙哑,“是我冲动了。”他几次想伸手碰碰她的肩膀或头发以示安抚,指尖动了动,最终却还是默默垂了下去。
那料,凌若初突然转过身,趁他不备,一脚踹在他腰侧——力道不重,但足够让他失去平衡,从床边跌坐到地上。她坐起身,裹紧被子,一脸嫌弃地俯视着他:“沈宸安,你可真是好样的!就这么对待你的救命恩人?还有,你自己躺了多久心里没点数吗?身上估计都腌入味了!自己出去打水洗洗,清爽了再进来!”
说完,她扯过被子蒙头就躺下了,临睡前还不忘瓮声瓮气地警告:“今晚你守夜!这座宅子里现在就你一个男的!”——虽然她心里知道,每天深夜,表亲那只名叫“飞儿”的神骏鹰隼都会无声无息地落在院中高树上,锐利的目光巡视着一切。
说起飞儿,还是某天她偶然听到表亲对着天空清啸,那头漂亮的鹰便如箭般俯冲而下。她当时愣了好久,然后眼巴巴地凑过去问:“表亲,它叫‘飞儿’……是不是和我有点关系啊?”毕竟她叫“若初”嘛。
那料叶赢只瞅了她一眼,唇角勾起一抹极其清淡、近乎难以察觉的弧度,轻哼一声:“你想多了。它是直冲云间、飞入九霄的‘飞’,而你……”她顿了一下,吐出两个字,“是‘废了’的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