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长的回廊延伸向黑暗深处，一眼望不到尽头，两侧的石壁在晦暗的光线下模糊成一片沉郁的灰影，只有脚步带起的微尘在寂静中浮动。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一点淡蓝色的光晕开始闪烁，柔和却固执地驱散着浓稠的黑暗。叶赢随着引路的几人走上前去。光晕之下，静静地伫立着一个身影，略显单薄，却透着一股历经风霜后的、内敛的坚韧。
叶赢停住脚步，看着身旁琉璃宫的人向那身影恭敬俯首，口称“阁主”。那人只是轻轻一摆手，左右便无声退去，隐入廊柱的阴影之中。
叶赢直觉有些异样。未及细思，那身影已翩然转身，几乎瞬息间便落在了她的面前。距离拉近，叶赢才看清来人的样貌——面庞看起来异常年轻，肌肤光洁，唯有一头长发如雪，银亮如月华流泻。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平静深邃，不见波澜，却仿佛已看尽百载枯荣，阅遍世事沧桑，最终沉淀成一片无风的古潭。
“叶赢，”那声音也如古井无波，清晰而平直，“吾乃琉璃宫宫主，文羽。”
“嗯。”叶赢应了一声，算是打过招呼，姿态却依旧疏淡。
“此番门人行事，多有冒犯。琉璃宫治下不严，处事多有欠缺，望勿见怪。”
叶赢唇角勾起一抹辨不出情绪的弧度，目光却直接迎上对方：“此事暂且可以不提。我只是好奇，你们应当早就知道，我并非你们要找的人。为何还要如此？”她的视线锐利，仿佛要穿透文羽平静的表象。
来的路上并非一帆风顺，琉璃宫内部似有分歧，有人试探出手，叶赢反击时隐约感到体内气血异常翻涌。那位之前见过的五长老暗中相助，并告诉她，唯有宫主文羽或可解她之惑，而琉璃宫，亦有求于她。
“此事，需从三百四十六年前说起。”文羽的声音在空旷的廊间荡开，带起一丝遥远的回音。
她讲述了一个异界与此世连通的故事。彼界资源匮乏，身为弱势的凤羽族人，文羽生来便面临被奴役的命运。是数百族人以灵魂为祭，催动族中至宝“风灵石”，才强行将她与十数个同龄的孩子送离绝境。他们带着风灵石在未知的虚空中仓皇逃窜。
年幼的她只有一个强烈的愿望：去一个没有追兵、能够安身的地方。这执念与她全族的魂灵之力共振，竟意外地，借助风灵石，撕开了一道通往这片大陆的裂隙。
然而，裂隙的开启并非全无代价。紧随其后，亦有其他异族乃至魔族的气息试图涌入。对此界毫无抵抗之力的人与物而言，那将是灭顶之灾。她耗尽初来时的力量，勉强封印了裂隙通道，却也力竭。一人之力终究有限，为长久计，她开始寻找此间体质特殊之人，创建了琉璃宫，一面维系封印，一面寻求彻底解决之道。
在漫长的岁月中，她发现了人族中一类天赋奇异的存在。他们看似平平无奇，但体内可能蕴藏着被称为“药灵”的灵体。一旦药灵觉醒，其宿主之血便拥有近乎起死回生的神效，灵力更能催发草木，使荒芜回春。
只是时光荏苒，这份血脉与能力早已稀薄。多年来寻到的一些身负药师血脉之人，无论用什么方法，能成功觉醒药灵的微乎其微，效果也远不及传说。
“所以，你们寻找身负药灵之人，名义上是‘圣女’，实则是为了……你的‘口粮’？”叶赢踱步到廊中央一座熄灭的石灯前，指尖拂过空荡荡的灯盏内部，语气听不出喜怒。
她忽然侧头，看向文羽那头刺眼的银发，问了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冒昧问一句，您今年……有三百多岁了吧？”
“琉璃宫从未想过伤害他们。”文羽并未直接回答年龄，只是平静地继续解释，“身负药灵者，往往寿数不长。药灵本身源自吾之故土，是一种特殊的灵体，不受寻常法则束缚，可穿梭时空，但也极易消散。人族的身躯，对它们而言是极佳的‘器皿’。因此，它们喜爱与人共生。与药灵共生之人，自身通常无从察觉。药灵只会在宿主陷入绝对危机时，自发护主一次。而一次之后，灵体便会彻底消散，宿主也极难再与新的药灵达到灵魂层面的契合。故此，即便此人日后修炼，也无法自行孕育药灵。”
“条件倒是苛刻。”叶赢评价道，听不出是感慨还是讥讽。
文羽不再迂回，直视叶赢，切入正题：“吾曾观测到，有药灵之力隐隐覆于某人的‘眼缘’之相，据此推算，确有一名女子身负此灵，而且……她体内的药灵并未消散，反而有稳固增长之象。”
“继续。”叶赢抱起手臂，神色不变。
文羽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道：“西月国国师曾预言，西月境内将出现一位身负‘凤凰命格’的女子。”
“所以你派人去了西月？”
“不错。”
“可惜，你的算盘落空了。”叶赢早已听得有些不耐，慵懒地打了个哈欠，摆摆手，“看来没我什么事，告辞。”
“琉璃宫寻觅的圣女，自然并非阁下。”文羽的声音依然平稳，却在叶赢转身时清晰传来，“但阁下有意误导琉璃宫视线，却是事实。西月国相府嫡女，凌若初。此女身上药灵已显，不仅未曾消散，反而日益精纯茁壮。”
话已挑明。叶赢足下一顿，缓缓转过身，面上那点慵懒尽数褪去，换上一丝冰冷的不悦：“废了半天唾沫星子，跟老子半点关系没有，你搁这儿纯唠嗑呢？”
“吾只是好奇，”文羽并不动怒，那双古潭般的眼睛看着叶赢，“你是如何做到的？”她话音微顿，一颗萦绕着淡蓝光晕、内部似有风絮流转的奇异石头，自她袖中缓缓升起，悬停在两人之间。“以及，与你做一笔交易。相信……你不会拒绝。”
叶赢只瞥了那石头一眼，便移开了目光，神色莫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