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来无事,叶赢便带着凌若初在山寨内外转悠,美其名曰熟悉环境。她边走边指点,语速不紧不慢:哪里能去,哪里最好绕道;何处看似平坦却暗藏陷阱,哪片林子布了机关,触发后是何光景……山风穿过林叶,带起簌簌声响,仿佛也在应和她的讲解。
一通细致入微的说明下来,凌若初听得连连点头,末了乖巧应道:“记住了。”
“真的记住了?”叶赢停下脚步,侧过头看她,眼里带着一丝玩味的探究。
凌若初抬手摸了摸后脑勺,眼神飘忽了一下,底气不太足:“大概……应该可以吧!”
其实叶赢那一大篇话,她只记了个囫囵。比如山脚下设了个什么“天斗奎星阵”,出去时脚步要如何穿插,是左三步还是右三步;上山腰一带机关重重,稍有不慎跌落陷阱,便是九死一生;唯有后山藏着一条极为隐蔽的狭窄小径,虽山坡陡峭,却是最稳妥的退路。
“应该……没问题的……”她小声补充,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好。”叶赢了然一笑,显然没指望她能全盘记下,便也不再深究。她解下腰间悬挂的一枚玉石,指尖在上面看似随意地比划了几下,随后递给凌若初:“万一出了什么意外,就用它。”
“这个怎么用?”凌若初接过玉石,放在手心掂了掂。玉石质地温润,色泽莹白,未经雕琢,只用细细的金线缠绕包裹,触手生温。
叶赢略作沉吟,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日天气:“很简单,遇到歹人,你就拿这石头砸他。”
“还以为是什么稀罕宝贝,原来就是块普通石头。”凌若初顿时兴致缺缺,将玉石塞回叶赢手里,“我不要。”
“好吧。”叶赢也不坚持,随手将玉石重新系回腰间。
两人继续信步而行。叶赢舒展了一下手臂,带着几分自豪问道:“溜达这么半天,你觉得我这‘闲云山’景致如何?”她对自己一手经营起来的这片山头,确是颇为满意。
凌若初将两手背在身后,故意摆出一副审视的姿态,扬着下巴道:“一般般啦!”
话虽如此,她心中却不得不承认,这山上风景着实秀丽。沿途每隔一段便有精巧的凉亭可供歇脚,没走多远又见一池碧水,清澈见底,几尾游鱼悠然摆尾,漾开粼粼波光。更难得的是,似乎不同时节的花卉都被精心栽培于此,四下望去,总能瞥见姹紫嫣红。
正观赏间,远处天际忽然传来一声悠长锐利的啸鸣。凌若初环顾四周,却辨不清声音来处。叶赢好心地递过一个单筒“千里目”,随手为她指了个方向:“那边。”
“嗯?”凌若初接过千里目,凑到眼前望去。只见远空之中,一只体型硕大、神骏非凡的鹰隼正展开强健的双翼滑翔,目光如电,俨然是那片苍穹的主宰。它的利爪之下,紧紧攫着一团黑影,那黑影毫无挣扎之力,仿佛随时会被撕碎。
凌若初凝神细看,蓦地大惊失色,一把拉住叶赢的衣袖:“是个人!姐,快救人!”
“不急。”叶赢却气定神闲。
“那人会没命的!”凌若初话音未落,便愣住了——那只鹰竟调转方向,朝着她们所在之处疾飞而来,一个迅猛的俯冲,稳稳落在叶赢身侧。与此同时,它爪下那团黑影被凌空抛下,骨碌碌滚出好远,扬起一片尘土。
凌若初赶忙跑过去,扶起那人:“你还好吧?”
两人目光相接,刹那间,无数过往画面纷至沓来。只因那人浑身脏污不堪,衣衫褴褛,身上布满触目惊心的伤口,凌若初起初并未认出,此刻才失声道:“是你?”
地上的人正是霍璇吟。她看清凌若初的脸,眼中瞬间迸发出蚀骨的恨意,挣扎着想要扑过来,嘶声道:“小贱种!原来是你害我!你就该下阎王殿!我诅咒你不得好死!”
另一边,那只雄鹰正温顺地低着头,任由叶赢抚摸着它的羽毛,还不时亲昵地蹭蹭她的手。听到霍璇吟恶毒的咒骂,叶赢缓步上前,站到凌若初身侧,挑眉打量着这个遍体鳞伤却仍中气十足的女人,语气里带着几分讥诮:“呵,谁给你的自信,这时候还能说出这话?”
“你……你们是一伙的!”霍璇吟恍然般大笑起来,手指颤抖地指向凌若初,“我说呢!怎么突然不见了踪影……”
话音未落,她脸色骤变,双眼陡然充血赤红,嘴角溢出一道浓黑的血线,浑身伤口仿佛被无形之力拉扯,整个人痛苦地蜷缩、扭曲,渐渐不成人形。
叶赢懒得再看,伸手轻轻遮住凌若初的双眼,拉着她转身便走。
凌若初全程没有任何反应,大脑一片混沌。方才发生的一切太过突然与骇人,她无法理解,更不敢深想。霍璇吟最终如何,她不愿知道,只是表亲那自然而然的掩护动作,那仿佛司空见惯的冷静……让她一路恍惚,心绪不宁。
“怎么了?”叶赢察觉到她的异样,出声问道,语气是难得的温和。
凌若初摇了摇头,低声道:“没什么。”
“啊,”叶赢忽然转换了话题,语调轻快起来,“我饿了,小菲。”
既然表亲不打算多提,凌若初也只好将满腹疑问压下。她歪了歪头,配合着露出一点笑容:“你不是总说我就会那几样,早就吃腻了?”
“哪有?”叶赢顿了顿,眉眼弯起,“是想了。”
“没问题。不过……”凌若初四下张望,“厨房在哪儿?”
等凌若初的身影朝着厨房方向远去,叶赢脸上那抹轻松嬉笑的神情顷刻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肃然。她目光投向山下,感知中,那片原本宁静的山林已被重重包围。她怎么也没想到,西月国的沈南策竟如此“看重”她,出动这般阵仗。
叶赢唇角勾起一丝毫无温度的冷笑,低声自语,声音轻得散入风中:
“三万人陪葬……也太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