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滂沱落下,猛烈地冲刷着浸透泥土的血水,却仿佛怎么也冲不净那浓重的暗红与腥气。雨越下越大,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溅起一片迷蒙的水雾。在这片空旷而肃杀的天地间,所有的焦点似乎都凝聚在那一处——叶扶疏单膝跪在泥泞中,手中银枪深深插入地面,支撑着她摇摇欲坠的身体,血迹顺着枪杆蜿蜒而下。
凌若初张开双臂,毅然挡在叶扶疏身前。一柄寒光凛冽的长剑,正笔直地指向她们,剑尖离凌若初的咽喉不过寸许。千钧一发之际,另一道身影如疾电般掠至,沈宸安横剑格挡,硬生生截住了那致命一击!金属交击的刺耳锐响穿透雨幕,那柄险些夺命的长剑被震得偏开。
叶赢万万没料到凌若初会在此刻出现,更没料到她竟会以身相护。她差一点就……握剑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随即,她手中那柄质地非凡的长剑竟发出一阵低沉的悲鸣,剑身绽开蛛网般的裂痕,继而化作无数闪着微光的碎末,簌簌落于泥水之中。
“为什么?”凌若初惊魂未定,雨水混着泪水从她苍白的面颊滑落,她却还是固执地望向叶赢,颤声问道。
“你不该来。”叶赢侧过脸,避开了她的目光,声音冷硬,没有一丝波澜。
沈宸安早已怒不可遏,周身内力激荡,雨水在他身侧仿佛被无形气墙隔开。他本欲对叶赢出手,凌若初却猛地回身,死死攥住了他的手臂。
“等等!”凌若初的手指因用力而骨节发白,她再次转向叶赢,眼中满是困惑与痛楚,“为什么要这样?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告诉我啊!”
可叶赢早已转身,背影决绝地没入密集的雨帘之中,未曾留下一句解释。这一刻,凌若初只觉得那个记忆中会带她游玩、与她斗嘴的表姐,变得无比陌生。她控制不住地抽泣起来,转向沈宸安,像是寻求确认般喃喃道:“她以前不是这样的……她真的不是这样的。”
“也许,”沈宸安收剑入鞘,声音低沉,“你认错人了。”
“怎么可能……不会的……”凌若初眼中慌乱更甚,语无伦次,“我……她……”胸口像是被巨石堵住,闷得她喘不过气,最终什么也说不出来。
“是我的错……”叶扶疏强撑着想要站起,却牵动了伤口,闷哼一声,声音虚弱却清晰,“也是……陛下的错。”
在凌若初和沈宸安惊愕的目光中,叶扶疏断断续续,讲述起那段尘封的惨烈往事。当年,东临国以西月边境一城两千余百姓的性命为要挟,逼西月国主沈南策处决叶老将军满门。起因不过是叶老将军在战场上斩杀了东临一位监军,而那位监军的亲族中,恰有深得东临国君宠爱的妃子。
此等荒谬挟制,本不可轻信。然而,两千多条鲜活的人命悬于一线。最终,叶老将军为保百姓,慨然赴死。东临倒也“守信”,撤兵还城,条件却是——必须诛尽叶氏一脉。
叶家男丁,无一人生还。叶扶疏是被国师暗中救下,才侥幸偷生。至于叶寒英……叶扶疏一直以为,叶家只剩下自己了。可今日,那人手腕上清晰显露的、叶家嫡系血脉才有的云鹰图案,绝无虚假。
今日若不是凌若初突然闯入,挡住了那最后一剑……此刻伤亡的,恐怕就远不止那倒下的五千多人了。叶扶疏不知道妹妹这些年来究竟经历了什么,才会变成如今这般模样,眼中只剩狠厉与冰寒。想到此处,她心中绞痛难当。爷爷当年的选择,究竟是对是错?阻止了一场屠城,可谁又来记得、来祭奠叶家满门的冤魂?
极度的悲痛与重伤带来的虚弱终于击垮了她,叶扶疏眼前一黑,晕厥过去。在意识沉入黑暗的最后一瞬,脑中浮现的却是儿时清晰的画面……
“姐姐,真的好累呀,不学了嘛,好不好?”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拖着长长的尾音撒娇,脚边扔着一杆小小的木枪,她还不解气似的在上面踩了两脚。
“这是每日必做的功课,家谱上写得明白:叶家子弟,寅时起身,辰时练剑,巳时研读兵法。古训有云: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年长几岁的少女一本正经地背诵着家规。
“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嘛!”小女孩皱着小鼻子接道,“说来说去,不就是早起的鸟儿有虫吃?”
“你既然知晓,便该好生练习,日后方能保家卫国。”少女试图端起姐姐的架子。
小女孩却满不在乎地晃着脑袋:“我们前面有那么多叔伯兄长呢!光是哥哥就有八个,姐姐也有五个!练武一点意思都没有,跳舞才好看呢,我最喜欢了!”她眼睛忽然一亮,闪烁着狡黠的光彩,“我新学了一段舞,姐姐你看我跳得好不好?”
少女终究绷不住严肃的脸,无奈又宠溺地笑了:“那……好吧!”
银铃般清脆欢快的笑声,仿佛穿透了时光,依旧在她耳畔萦绕。朦胧中,叶寒英的笑脸是那样明媚鲜活,叶扶疏下意识伸出手想去触碰,指尖触及的,却只是一片温热黏腻的猩红……
她猛地睁开双眼,急促地喘息着,胸口传来阵阵钝痛。视线逐渐聚焦,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简朴却洁净的床上,身上缠着厚厚的白色纱布,稍稍一动,便牵扯到各处伤口,行动颇为不便。
“你醒了?”守在床边的人察觉到动静,立刻凑近过来。那是个穿着粗布衣裳、简单束着发的小姑娘,圆圆的脸上一对酒窝很是讨喜。她见叶扶疏醒来,脸上绽开欣喜的笑容,小心翼翼地将人扶起些,“太好了!你需要什么尽管跟我说,我叫挽梦。大夫说你伤得不轻,须得静养些时日。”她语速轻快,透着关切,“对了,你饿不饿?我这就去端早饭来!”
挽梦脚步轻快地走出去,刚掩上门,便听到她按捺不住的、清脆的呼喊声远远传来:“小姐——!人醒啦,你快来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