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寨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杂役模样的人低头打扫着院子和廊檐。凌若初上前询问叶赢的去向，那几人只是茫然地摇摇头，便又继续挥动手中的扫帚，扬起薄薄的尘土。四下寂静，唯有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衬得这偌大的山寨愈发空寂。

　　“人都去哪了？”凌若初不由低声自语，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昨日深夜，叶赢将她带到此处，随意指了间屋子，只丢下一句“安心住下，以后这儿就是你家”，便转身离去，身影迅速没入黑暗之中。凌若初一夜浅眠，早起便寻人，却不见踪影。她信步乱走，穿过几重简陋的屋舍，来到后院一片稍开阔的场地。目光所及，一个庞然巨物赫然闯入眼帘——那轮廓，那尺寸，分明是……“坦克？”凌若初惊得倒吸一口凉气，迟疑地走上前，伸出手指，极轻极小心地触碰那冰冷坚硬的木质表面。

　　“高仿的？”

　　“不错。”

　　一个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凌若初猛地回头，只见叶赢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站在那里。她头发半湿，随意披散在肩头，发梢还滴着水珠，双臂松松地环抱在胸前，嘴角噙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凌若初指着身旁这尊散发着木料与桐油气味的巨型作战武器，声音里满是不可思议：“表亲，你怎么……怎么造这个？还是高仿的？”

　　叶赢耸了耸肩，走上前，手掌缓缓抚过坦克粗粝的木质装甲，眼神有些悠远，轻声道：“真的……造不出来啊。”

　　“你弄它干什么？”凌若初的语调急促起来，“如今又不打仗，而且……这物件太扎眼，影响不好。”

　　瞧着凌若初那副紧张的模样，叶赢的心情反倒明快了些。她用胳膊肘轻轻捅了对方一下，比划着说：“你不觉得……很拉风么？这年头，大炮都难得一见。这世道，各凭本事，实力优先嘛。”

　　听叶赢这么一说，凌若初愣了下，竟也觉得有几分道理，点了点头：“是啊，未雨绸缪总是对的。没本事，就只能任人欺负了。”

　　“放心，”叶赢拍了拍她的肩，语气笃定，“有姐在，谁也欺负不了你。就算真被欺负了……好歹也有命活不是？”

　　“嗯嗯。”凌若初先是感动地应声，随即猛地回味过那句话里的意味，她倏地抬头，紧紧盯住叶赢：“你不会是……？”

　　“嗯哼。”叶赢坦然承认。

　　凌若初顿时急了，在原地连连跺脚，裙摆扬起小小的弧度：“你还是这么莽撞！想到哪一出就干哪一出，从来不计后果！”

　　“有吗？”叶赢挑眉，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

　　“你别忘了自己的处境！你是土匪啊，还是一寨之主！要是被官府盯上抓了去，后果不堪设想！”

　　“安心啦，”叶赢拖长了语调，懒洋洋地说，“能抓你姐的人，还没出生呢。”

　　“可你终究是匪！民不与官斗，你难道……是打算和朝廷硬碰硬吗？”

　　“未尝不可。”叶赢的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凌若初气得几乎要抓狂，一手紧紧捂着胸口，用力吸了几口气，才勉强平复些许，苦口婆心道：“西月国兵强马壮，能人异士多如牛毛……”

　　“草包泛泛而已。”叶赢轻轻一跃，灵巧地跳上了坦克的顶部，随即舒展开身体躺下，望着头顶湛蓝的天空。

　　凌若初也跟着手忙脚乱地爬上去，扯住叶赢的衣袖：“你是叶将军的妹妹叶寒英！叶家的事我虽不清楚，可你总得替叶将军想想！万一……万一那个国主派她来剿匪，你让她如何是好？”

　　“那……谁又为我想过？”叶赢侧过身，幽幽地反问，目光投向远处起伏的山峦。

　　凌若初一时语塞，随即更急了：“我这不是正在为你着想吗？你这是在自掘坟墓！况且如今叶将军兵权被收，肯定自身难保，又不能公然为你出面。沈宸安？不行不行，他们皇室之人最是薄情，若是一处拿你出气……逃出西月？边境关卡森严，不好走……对了！乔装改扮，改头换面，混迹于市井人群之中，待风头过了再说……”

　　叶赢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被凌若初这副绞尽脑汁、语无伦次规划逃跑路线的模样逗乐了，笑了一会儿，才慢悠悠地说：“我把你框来这土匪窝，你就没想过自己的下场？你现在，可也是这儿的人了。”

　　“北越国不错，民风热情豪爽……”

　　“还好勇斗狠。”

　　“那……东临国！多山脉丘陵，咱们去那儿再建个山寨！”

　　“继续当土匪？”叶赢单手撑着头，好整以暇地欣赏着面前盘腿而坐、认真掰着手指头数算的凌若初。

　　“南疆！那里奇人异事多得很，说不定能有什么际遇……”

　　“蛇虫鼠蚁遍地，不去。”

　　两人你来我往说了半晌，叶赢忽然收起戏谑的神色，坐起身，严肃道：“对了，你最近别进城。”

　　“为什么？”

　　叶赢推测，有南疆的奸细混入了西月，多半与那“凤魄珠”的传闻有关。传言凤魄珠现世，便可号令琉璃宫上下。琉璃宫在江湖乃至朝野声望极高，因此才有“得天命女得天下”之说，即便是四方大国，也难以轻易撼动琉璃宫的地位。

　　“南疆？”凌若初想起之前遭遇的走尸，脸色微变，“莫不是……凌若黎和他们勾搭上了？”

　　“你那个妹妹？”

　　“是啊，”凌若初蹙起眉，“外面传得沸沸扬扬，说她就是那个身负凤凰命格的女子。看来……我真得躲着点了。”

　　叶赢只是笑了笑，未置可否。

　　这时，山寨那几十号人马才陆陆续续回来，一个个东倒西歪、精疲力尽，跟抽了骨头似的瘫在门口，有气无力地哼哼着：“老大……”

　　叶赢翻了个白眼，走过去不轻不重地踢了踢最近那人的小腿：“瞧瞧你们这德行，干点活就成了这副样子。挡在门口像什么话，起开，别碍眼。”

　　“是……”众人有气无力地应着，挣扎着爬起来，拖着仿佛千斤重的腿脚往里挪，眼皮却还耷拉着，几乎要闭在一起。

　　“你让他们干什么去了？”凌若初看着这奇景，好奇地问，“怎么一个个跟被抽空了魂似的？”

　　“练练身子骨，不然就废了。”叶赢不以为意地转身，踩着悠闲的小步朝里走去。凌若初连忙提起裙摆，小跑着跟上。

　　她忽然想起什么，脸上露出些许八卦的神情，凑近些压低声音问：“哎，我听说……你当初是拜了个干爹？后来干爹被抓，你去救人没成，反倒绑了个朝廷的官员回来？”

　　“啧，”叶赢咂了下嘴，回头瞥她一眼，“你从哪儿听来的这些歪话？老子什么时候认贼作父了？”

　　原来，三年前叶赢路过此地遭劫，那伙土匪当时气焰嚣张，却不过三两下就被她尽数撂倒。后来他们遭遇尸妖袭击，见识了叶赢的手段，便死心塌地认她做了老大。至于那“认干爹”的传言，不过是先前被踢下寨主之位的那位心中不忿，胡乱编派出来抹黑她的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