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若初几乎是蹦蹦跳跳着回去的。晚风拂过她的发梢和衣袂,脚步轻盈得像要飞起来。她时不时抬起手腕,借着沿途灯笼的光,细细端详——一只雕刻精致的银镯圈在腕上,衬着两条柔和的粉色飘带,镂空的银铃小巧玲珑,虽晃动起来并无声响,可她心里却仿佛听见了清脆欢快的叮咚。她越看越欢喜,眉眼弯成了月牙。
这手镯是个储物容器,里面安安稳稳躺着十万两。想到此处,激动难以自抑,她将戴着镯子的手轻轻按在心口,感受到那下面急促而欢快的跳动,开心得简直要原地转上几圈。
可这份雀跃,在抵达相府门口时,被一声异常洪亮、甚至带着点颤抖的高呼打断——“恭迎大小姐回府!”
凌若初吓得一个激灵,循声望去,只见管家陈伯垂手立在门边,姿态恭敬得近乎拘谨。
“陈伯?你干嘛呀?”她拍了拍胸口,惊魂未定,“平日也没见您这么……热情。”
“大小姐,”陈伯上前半步,压低声音,急急挥手,“老爷在正堂等您很久了,您还是快些进去吧。”
“等我?”凌若初挑了挑眉,觉得有些稀奇,“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她倒要看看是何事。即便里面可能气氛不对,凌若初也不着急,故意踩着小碎步,面上仍带着未消的、桃花盛开般的笑意,一路轻声哼着不成调的曲子,正是那首《琵琶行》。“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
哼到兴头上,她甚至还兴奋地原地轻轻转了个圈,裙摆漾开小小的弧度。却不想刚一转身,便对上一张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的黑脸。
凌若初顿时僵在原地,脸上明媚的笑容像潮水般迅速褪去,换上一副规整却疏淡的表情。“父亲,”她微微颔首,“好巧。”
“你去了哪里?”凌睿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山雨欲来的沉闷。
凌若初抬起眼,公式化地笑了笑:“皇宫啊。不是随父亲一同去的么?”
“为何耽搁如此久才归家?”
她耸耸肩,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天气:“走回来的,路远,自然要花些时辰。”
“为何不坐府里的马车?”凌睿的眉头锁得更紧。
“父亲还有别的吩咐吗?”凌若初显然不想多谈,侧了侧身,“若没什么事,女儿先告退了。”说完便欲转身。对于这位父亲,她记忆里实在没什么温情印象,此刻更不愿多待。
“站住!”凌睿低喝一声,惯常的威严里掺杂着怒意,“没规矩!教你礼仪的人都干什么去了?!”
凌若初停下脚步,站直了身体,几不可察地撇了撇嘴,双手在身前交叉,一副听训却未必入心的模样。
凌睿重重吐了口气,示意她跟上。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正堂,所有下人立刻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掩上了门。
室内烛火通明,却静得可怕。凌睿在厅中踱了两步,几次欲开口,又停顿下来,仿佛难以启齿。终于,他背对着她,沉声问道:“前几日,外面有些传言,说相府嫡小姐在……花楼待了一夜。可有此事?”
“就为这事?”凌若初微微眯起眼,语气里透出一丝荒谬。
看她那副浑不在意、甚至有些不耐烦的样子,凌睿心头火起,猛地一掌拍在身旁的黄花梨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你当真不知?还是觉得无关紧要?!”
“这事,”凌若初迎上他震怒的目光,语调平直,“父亲您该去问问若黎妹妹。女儿告退。”她说着,竟朝着凌睿随意抱了抱拳,行了个不伦不类的、近乎江湖人士的礼数,转身便要走。
“你是说……是黎儿?”凌睿闻言一怔,蹙眉深思。
凌若初叹了口气,抬眼望着头顶精美的房梁,无奈地翻了白眼,嘀咕道:“相府的‘嫡女’,眼下不是她,还能是谁?那传言说的是谁,父亲莫非从未细想过?”
“那传言本身呢?究竟是空穴来风,还是……”凌睿的话被关门声打断了一半,凌若初的身影已消失在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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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园。
一片光秃秃的枝桠在夜色中伸展,显得格外冷清寥落。凌若初一踏进来,便觉得这院子里缺了点什么,毫无生气。
“小姐,你回来了!”两个身影从角落起身,是挽梦和月桐,两人脸上都绽开了真心实意的笑容。
凌若初注意到她俩手上、裙边都沾着些泥土,方才似乎在墙角捣鼓什么,不由得有些好奇。“你们这是在干什么呢?”她走近问道。
挽梦心直口快:“埋东西呢,小姐!”
“埋……东……西?”凌若初眨了眨眼。
月桐连忙温声解释:“早上我俩被留在院里,无事可做。奴婢见这院子太空旷了些,就找了些易活的花种子来,和挽梦一起在墙边撒了些,盼着来年能添点颜色。”她说着,有些不好意思地擦了擦手。
“挺好的。”凌若初笑了笑,眼底闪过一丝暖意,但疲惫随即涌上。她转身,摇了摇头,径直朝自己睡觉的屋子走去。
“小姐,”月桐跟进来,手脚利落地为她整理床铺,铺平被褥,一边轻声问,“今日在宫中……可有人为难您?”
“有啊,”凌若初踢掉鞋子,整个人陷进柔软的被褥里,偏过头看向月桐,拖长了调子,“超——多——的。”
“那……下次让月桐跟着您,好不好?”月桐转过头,眼中满是担忧。
“干嘛?”凌若初打了个哈欠,漫不经心地说,“跟我一起去挨骂找不痛快?”
“可留小姐一个人面对那些,月桐实在不放心。”月桐的声音轻轻的,却很坚定。
“真的?”凌若初侧过身,用手撑着头,望向这个眉目温顺的丫鬟,眼底的神色在烛光下有些辨不分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