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日醉醺醺的上官青,昨日又不知在哪处云头睡了一夜。晨光刺眼时,他眯着惺忪睡眼,摸出怀里那封皱巴巴的信,又看了几眼。信纸边角还沾着可疑的酒渍。
“上官兄,须久不见,想来你的日子逍遥,差不了。今有一事相求。舍妹心性单纯,不擅与人交恶,然其资质尚可,需良师引导。兄弟我瞧着,你是个靠得住的,此事便当给你解闷,打发辰光。此番多有叨扰,日后你来我山寨,我做东,好生招待,好酒管够。”
落款处龙飞凤舞,是他那多年不见的“兄弟”。
他嗤笑一声,嗓音沙哑:“这家伙……竟也有低头求人的时候?可惜呀……”也不知在可惜什么。他将信胡乱塞回怀里,拎起从不离身的酒葫芦,仰头灌了一大口,辛辣入喉。随后足下生风,一柄看似破旧的长剑自他袖中飞出,载着他歪歪斜斜地冲入云雾之中。
“倒要瞧瞧……给我捎来个什么‘打发时间’的……”
酒意未散,罡风一吹,更是昏沉。等他再清醒些,已是日上三竿。阳光暖融融地晒在身上,他发现自己躺在一张老旧的竹椅上,身下是微微晃动的熟悉触感。
眼皮微掀,模糊的视线里,一抹纤细的身影在不远处忙碌。那是个小姑娘,正弯腰摆弄着什么,额发被汗水黏在颊边,腮帮子微微鼓起,似乎跟手里的东西较着劲,模样认真得很。
察觉到目光,那身影一顿,扭过头来。阳光下,她的眉眼清晰起来,带着些许警惕和疲惫。“你醒了?”
有那么一瞬,她侧脸的轮廓、微微抿起的唇,与他记忆深处某个模糊的人影奇异重叠。他晃了晃依旧昏沉的脑袋,含糊问道:“我这是……在哪?”
“既然醒了,”凌若初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到他面前,神情严肃,“该赔偿我的损失了。”
“什么损失?”
“你还好意思问?”凌若初指向竹舍旁一片狼藉的篱笆,“你从天上砸下来,我的篱笆全毁了。你倒好,一点事没有,睡得死沉。”
上官青顺着她手指看去,果然见原本齐整的竹篱笆塌了一大片,断竹散落一地。他挠了挠乱蓬蓬的头发,露出一个带着酒气、略显憨傻的笑:“这个……真是不好意思啊。可你看我这模样……”他扯了扯自己那身洗得发白、沾满尘土的布衣,又摸摸空空如也的袖袋,“怕是赔不起哟。”
凌若初看着他邋遢落魄的样子,确实不像有银钱的人,不由叹了口气:“那你帮我把它修好,总可以吧?”
他笑容不变,却摇了摇头:“这个……真不会。”
凌若初瞬间有些气恼,指着院门:“那你出去!”说完,不再理他,气呼呼地捡起地上的断竹,自己尝试着拼接。心里却也自责,这毕竟是别人的地方,自己暂住于此,如今还弄坏了东西。
上官青被“请”出院子,在门外溜达了几步,揉着太阳穴环顾四周。熟悉的青竹,远处云雾中若隐若现的峰峦轮廓……他混沌的脑子渐渐清晰,眼中闪过一丝恍然:“嘶……这地方,有些眼熟啊……”
就在这时,他注意到一名身着苍云派服饰的年轻弟子气势汹汹地踏入竹舍小院。他退到不远处一棵老松后,懒洋洋地靠着树干,一边晃着酒葫芦,一边观望。
院内,凌若初正向那名弟子赔礼解释。但对方似乎不耐,手捏法诀,一道无形的压力便迫使凌若初跪倒在地。她挣扎着,忽然抬手反击——一道微弱却带着锐气的灵力弹出,竟将那弟子击退半步,衣袖破损。
那弟子一愣,随即勃然大怒,自觉在“外人”面前丢了颜面:“找死!”他祭出一枚泛着青光的法器,光华吞吐,便要向凌若初打去。
眼看那青光就要落下,一根普普通通的青竹枝,不知从何处飞来,“叮”一声轻响,精准地击在法器薄弱处。那弟子只觉得手腕剧震,法器光芒骤熄,整个人踉跄着连退数步,险些坐倒在地。
他惊怒交加地抬头,看清松树下那邋遢身影时,脸色瞬间变得惶恐,连忙躬身行礼:“上、上官师叔!”
方才还醉眼朦胧的上官青,此刻眼神清明了些许,虽依旧倚着树,姿态闲散,却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气度。他挥了挥手中的竹枝,像是赶苍蝇:“行了,你先下去吧。”
那弟子如蒙大赦,不敢多言,匆匆离去。
凌若初站起身,拍去裙上尘土,看向上官青。方才苍云弟子那声“师叔”,她听得清楚。看来这人身份不一般,而且刚才确实是他出手相助。
“刚才……谢谢了。”她语气缓和了些,“你是苍云派的人?”
“算是吧。”上官青踱步过来,捡起地上那根青竹枝把玩着,“我叫上官青。你呢?”
“凌若初。”
“人生若只如初见……”上官青低声念了一句,嘴角噙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倒是个好名字。”
凌若初猛然抬头,眼中满是惊愕:“你……你你……”这句诗,这个世界不该有人知道!
“怎么?”上官青挑眉,似笑非笑,“不过是听一个朋友偶然提过,觉得意境不错,记下了。”
“真的……是从别人那里听来的?”凌若初紧紧盯着他,试图从他脸上找出破绽。
“似乎是的。”他回答得模棱两可。
“那你那位朋友……现在人在哪里?”她追问,心跳有些加速。
“在西边一个小国,当了个山大王。”上官青灌了口酒,语气随意,“按她的说法,逍遥快活,过一日是一日。”
凌若初倒吸一口凉气。山大王?这描述……难道真是表亲叶赢?她压下心中惊涛,试探道:“冒昧问一句,她……姓什么?”
上官青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吟道:“秋到我来报,春来衬红花。”吟罢,看着她瞬间变换的脸色,哈哈一笑,不再多言,转身又拎起了酒葫芦。
凌若初怔在原地,那句暗语她听懂了,心中波澜起伏。但看对方无意深谈,她也强自镇定下来。“今日之事,篱笆我不怪你了。刚才也多谢你帮忙。说来,你我两清了。”她弯腰重新拾起散落的竹条,语气恢复了疏离,“你走吧。”
“完了?”上官青也不恼,晃回竹椅边,舒服地躺下,眯着眼晒太阳,“我说丫头,你就不想再问问,我那朋友……叫什么名字?”
凌若初没再搭话,埋头修理篱笆。她的手艺生疏,修好的篱笆歪歪扭扭,看着别扭,但也勉强能用。经此一事,她更明白要靠自己。幸好前些日子用灵力催生了一些菜苗,长得飞快,至少吃食不愁。
不一会儿,竹舍小厨房里飘出饭菜的香气。某个躺在竹椅上假寐的酒鬼鼻翼动了动,一摇三晃地踱到厨房门口,倚着门框,笑眯眯道:“正好饿了,丫头,不介意多双碗筷吧?”
凌若初看了他一眼,想到他方才的出手和那句暗语,心情复杂,最终点了点头:“来者是客,请。”
她做了三道家常小菜,虽简单,却清爽可口。想了想,又从屋里抱出一个小坛子,正是她用空间里那棵奇树结的红果子酿的“果酒”。那树长在她的随身空间里,满树金色叶子,果子却红艳如火,晶莹剔透。她尝过鲜果,口感奇异,便试着酿了一小坛。
“哎,别客气嘛!”上官青眼睛一亮,不等凌若初倒酒,直接拿过小坛,拍开泥封,凑到鼻端深深一嗅,随即脸色微变。他仰头灌了一小口,辛辣中带着奇异果香与温热灵力流遍四肢百骸,让他精神猛地一振。
“这是什么酒?!”他脱口问道,眼睛紧紧盯着坛中红艳的酒液。
凌若初鼓着腮帮子,有些心疼:“你别得寸进尺!那是我好不容易酿的果酒,自己还没尝呢!”
上官青又仔细闻了闻酒香,咂咂嘴,脸上露出极为惋惜又心痛的表情:“暴殄天物,真是暴殄天物啊!丫头,你竟然拿‘虹罂金玉’来酿酒?!”
“虹罂金玉?你是说……那红果子的名字?”
“不错!”上官青激动起来,指着酒坛,“此果生于极阳之地,或依附特殊灵力空间,百年开花,花开瞬时落叶,果实蕴藏精纯火灵之力,属火行中等仙果!对修炼火属性功法,或是稳固根基、滋养灵脉大有裨益!直接服用或炼制成丹方是正途,你竟然……拿来酿酒!”他痛心疾首,仿佛凌若初糟蹋了绝世珍宝。
“哦。”凌若初见他捶胸顿足,自己却反应平淡,一边慢条斯理地吃饭,一边看他“表演”。
上官青自说自话了半天,见这丫头毫无触动,只顾吃饭,不由气结。他眼珠一转,重新坐下,咳嗽一声,换上正经(虽然配上乱发胡茬并不太正经)表情:“咳,实不相瞒,我观你骨骼清奇,灵气内蕴而不彰,是块未经雕琢的好璞玉。怎么样,拜我为师如何?”
凌若初从他手中夺回酒坛,给自己倒了一小杯,抿了一口,细细品味:“嗯……是有点酸了,火候还差些。你说什么?拜师?”她抬眼,目光清亮,“我有什么好处?”
“做我徒弟,在这苍云派,保管没人敢再欺负你。”上官青挺了挺胸脯。
“若是欺负我的……不是人呢?”凌若初放下酒杯,很认真地看着他,“而且,大叔,你这样子……”她上下打量他一番,摇了摇头,“看起来不太行。”
“这是信不过我的本事?”上官青挑眉。
“差不多吧。”凌若初实话实说。
两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斗着嘴。上官青蹭了饭,又蹭了几杯“虹罂金玉”酿的酒,饭后越发觉得这丫头有趣又特别,收徒的念头更强烈了些。凌若初却始终兴趣缺缺,收拾完碗筷,拿了把蒲扇,坐到院外的小泥炉边煮茶。水沸茶香,她躺在竹椅上,闭目养神,一副送客的姿态。
上官青也不急,慢悠悠踱到她身边,也不管她听不听,自顾自说道:“你如今只是灵力四溢,无法收束,宛若稚子怀璧行于闹市,自然招来觊觎。若是得好生教导,学会控制敛藏,乃至运用自如,何须畏惧他人窥探?如何?”
凌若初猛然睁开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