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我的内心正承受着一万点暴击。从莫名其妙来到这个世界开始,能让我静下来思考的时间实在太少了,以至于现在,他喵的老子这到底是在哪儿啊?!
意识回笼,首先感受到的是身下异常的柔软与舒适。她缓缓睁开眼,深紫色、绣着繁复暗纹的华贵床帐映入眼帘,流苏低垂,随着窗外透入的微光轻轻晃动。凌若初抬手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指尖触及的是光滑微凉的锦缎,有些不敢相信地喃喃自语:“我这是……在哪儿?”
视线落在自己抬起的手上——瘦小、略显苍白却肌肤细腻的五指,完全不属于她记忆中那双因运动而略带薄茧的手。紧接着,昨夜以及更早之前那些混乱的、不属于她的记忆碎片,连同冰窟中那匪夷所思的经历,一股脑地涌了上来。
“我去!”她猛然坐起身,薄被滑落,露出身上已经更换过的、同样质料精良的雪白中衣。
“吱呀——”
轻微的开门声将她从惊愕的思绪中拉回现实。抬眸望去,只见一名女子领着四五个手捧铜盆、巾帕等物的丫鬟,鱼贯而入。为首的女子约莫十八九岁,身姿婀娜,体态丰盈恰到好处,既不过分瘦削也不显臃肿。她容貌清丽,眉目温婉,穿着一身水绿色比甲,行动间裙裾微漾,步履轻盈无声。她走到床前不远处,微微屈膝,浅笑道:“奴婢熙月,奉王爷之命,特来伺候凌小姐洗漱。请小姐起身。”
“……”凌若初直接看呆了。这张脸,这气质……“奴婢”这两个字,放在这么好看的小姐姐身上,实在太拉胯、太不匹配了!简直是暴殄天物!
“凌小姐?”熙月见她只是愣愣地看着自己,不言不语,又轻声唤了几声,声音依旧柔和。
“啊!在!”凌若初回过神来,非但没立刻下床,反而往前挪了挪,跪坐在床边,还拍了拍身侧柔软的床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熙月,“小姐姐,快过来坐!你芳龄几何呀?家住何方?家中都有些什么人?还有还有……你真的好好看!”
这一通连珠炮似的、毫无贵族小姐矜持与分寸感的问话,若是寻常丫鬟或嬷嬷听了,定会面露惊疑甚至惶恐。然而熙月只是眸光微动,神色依旧平静,不卑不亢地答道:“奴婢……”
“慢着!”凌若初赶紧抬手打断,小脸皱起,“听你自称‘奴婢’怪别扭的。小姐姐,你可以……嗯,去掉这个自称吗?或者换个别的什么词?比如‘我’?”
熙月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她抬起眼帘,认真地审视着床上这个传闻中截然不同的相府嫡女。
外间传言沸沸扬扬:相府嫡女凌若初张扬跋扈,曾因小事大闹过宫宴,动辄用鞭子抽打下人,目中无人。前几日更是因被三皇子当众退婚,羞愤之下,不仅抄起鞭子误伤了庶妹凌若雪的脸,还与三皇子本人发生了激烈冲突,随后便不知所踪……
可眼前这人,虽然形容尚显稚嫩狼狈,眼神却清澈灵动,带着一种毫不作伪的好奇与……亲近?与传言中那个骄纵狠辣的形象实在相去甚远。
心思百转不过一瞬,熙月面上依旧得体,略一沉吟,从善如流地改口道:“熙月十岁进王府,如今已有八年。家中……已无亲人。多谢凌小姐夸赞。”
床上的人似乎松了口气,又有点不好意思地扭了扭身子,抬眼小心地打量着熙月的面部表情,声音低了些:“那个……对不起啊,我是不是问太多了?让你想起不开心的事。”
“服侍小姐洗漱是分内之事。”熙月并未直接回答,只是再次微微一礼。
“哦哦,好。”凌若初这才想起正事,赶紧掀开被子下床。赤足踩在柔软厚实的地毯上,她这才有暇环顾四周——房间宽敞雅致,陈设看似简洁却处处透着不凡,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清冽好闻的熏香。
接下来的过程让她大开眼界,也昏昏欲睡。只见以熙月为首的几名丫鬟手脚极其麻利,却又安静有序。更衣、梳头、佩戴饰物……层层叠叠、繁琐复杂的古代服饰让她像个提线木偶般被摆弄。她坐在华丽的梳妆台前,看着铜镜中模糊的影像和熙月灵巧的手指,上下眼皮开始打架。
“凌小姐?”熙月轻柔的声音将她从瞌睡边缘拉回。
“嗯……”凌若初发出一个模糊的鼻音,双眼半阖,脑袋一点一点的,“弄好了吗?那我先睡个回笼觉……”说着就要起身往旁边看起来同样舒适的软榻上倒去。
“凌小姐,”熙月及时扶住她,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该用早膳了。”
“早膳?!”浑身睡意如同被冷水泼过,瞬间扫除得一干二净。凌若初猛地站直,眼睛瞪得溜圆,“吃饭了吗?!”
“是,早膳已备好。”熙月点头。
“快!带路!有什么好吃的?”凌若初瞬间精神百倍,两眼放光,仿佛刚才那个困得东倒西歪的人不是她。
然而,当看到桌上摆着的“早膳”时,她眨了眨眼。清粥小菜,几样看着十分清淡的点心,外加一碟切得精细的酱菜。这……和想象中王府的奢华大餐有点差距啊。不过转念一想,自己现在身份尴尬,是“捡”回来的麻烦,有的吃就不错了,还挑啥?
她立刻坐下,拿起一个白面馒头掰开,就着清甜的荷叶粥和爽口小菜,吃得津津有味。不知道是饿狠了,还是王府厨子手艺确实高超,简单的食物也让她觉得十分满足。
等她心满意足地靠在椅背上,摸着微鼓的小肚子时,熙月上前一步,温声开口道:“王爷吩咐,待凌小姐收拾妥当,便送小姐回相府。”
“这就走吗?”凌若初有些意外,虽然知道迟早要回去,没想到这么快。
“是的。”熙月答道,“马车早已备好在侧门。”
“嗯……好吧。带路。”凌若初站起身,心里那点因为美食而升起的轻松感,又沉了下去。回去,意味着要面对那个烂摊子,那些虎视眈眈的“家人”,还有这身份带来的一切麻烦。
回去的路,果然并不平静。马车辘辘行驶在青石板上,车厢内布置舒适,却驱不散她心头的烦闷。一夜之间,她从(名义上的)高枝嫡女跌入泥沼——失踪整夜,出现在暖烟阁那种地方,又满身伤痕地被人在外发现……流言蜚语恐怕早已如同这车窗外的风,灌满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她无聊地趴在窗边,掀起帘子一角。街道上熙熙攘攘,叫卖声、交谈声、车马声混杂成一片充满烟火气的嘈杂。这热闹是别人的,她只觉心烦。
“还有多久能到?”她放下帘子,缩回车内,闷闷地问外面的车夫。
得到答复后,她叹了口气,百无聊赖地换了个姿势。就在她抬起手臂,准备换个方向倚靠时,衣袖因动作微微滑落,露出了小臂上一小截肌肤。
一道暗红色的、形状奇特的印记,赫然映入她的眼帘。
那印记不大,颜色却很深,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又像是一朵被冰霜凝结的火焰,静静地烙印在她白皙的皮肤上。这不是她原来就有的,也不是昨天受伤留下的。它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冰窟里?还是……那个神秘男子消散的寒气中?
凌若初的呼吸微微一滞,手指不自觉地抚上那处微凉的印记,一股难以言喻的奇异感觉,悄然蔓延开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