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天空阴沉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西月国的皇城。朝廷派出五万士兵，如篦子般反复搜捕着城中每一个角落的漏网之鱼，一旦发现异变的怪物，当即就地格杀，毫不留情。浓郁的血腥气混杂着焦臭，在潮湿的空气里久久不散。
全城百姓惶惶不可终日，任何一点异响都能引发惊叫。一旦发现有人被怪物咬伤或抓伤，无论亲疏，都会被立即控制起来，隔离关押，唯恐那可怕的异变蔓延。
那些尚有气息、未被完全侵蚀的伤者，最终都被集中转移，关押在了皇城边缘一处肃穆而森严的地方——皇陵的地下墓室之中，等待那或许永远也不会到来的救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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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若初醒来时，头脑还有些昏沉。她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柔软舒适的锦床上，帐幔低垂，房间内飘着淡淡的安神香气。她刚一有动静，守在床边的婢女立刻上前，声音轻柔：“小姐，您醒了？”婢女见她目光转动，四下环顾，似乎在急切地寻找什么。
“你是谁？”凌若初开口，声音有些干哑。
“奴婢小雨，现下负责照顾您的饮食起居。小姐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便是。”小雨福了福身，态度恭敬。
“我……？”凌若初更困惑了，她撑着手臂坐起身。小雨赶忙上前搀扶。
“是的，小姐。”小雨微笑着应道，手上动作不停，熟练地为她整理有些凌乱的中衣。
凌若初满心疑窦，追问自己身在何处。小雨却只是摇头，说上头只吩咐好生照料，其余一概不知。凌若初只得任由她伺候着梳洗打扮，又看着一碟碟精致的早点被端上来。别说，这被人无微不至伺候的感觉，竟让她生出几分不合时宜的安逸来。她索性用手撑着头，将一连串问题抛向小雨：这是谁安排的？外面情况如何？有没有看见一个受伤的年轻男子？……问得小雨手足无措，只能低头讷讷回应“奴婢不知”。
正盘算着要亲自出去探个究竟，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一道身影翩然而入，门外依稀可见两列整齐肃立的人影，似在守卫。进来那人身上穿着极为华丽的宫装长裙，面料是流光溢彩的云锦，裙摆曳地，头饰精巧，只是眉宇间笼着一层明显的疲惫与烦闷。
待看清来人竟是叶赢，凌若初整个人愣住了。一旁的小雨已恭敬地屈膝行礼：“参见圣女。”
“嗯。”叶赢只从鼻翼间轻轻应了一声，径直走到凌若初面前，不由分说拉起她的手腕，指尖搭上脉门，仔细探查。
凌若初从她进门起就保持着呆坐的姿势，心中惊涛骇浪：“圣女？”直到叶赢松开手，她才缓缓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不确定唤道：“表……表亲？”
“嗯。”叶赢的回应里透着清晰的倦意。
“那个……”凌若初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最关心的事，“你知道沈宸安在哪里吗？他怎么样了？”
“他没事。”叶赢言简意赅，“你要去看看？”
凌若初立刻连连点头：“他怎么样了？伤得重不重？”
“在你隔壁屋里躺着，还没醒。”叶赢示意了一下方向。
“真的？”凌若初闻言，什么也顾不上了，立刻起身就要往外走。拉开门，却见门外两列身着统一服饰、目不斜视的守卫，气氛肃穆。她脚步一顿，抿了抿嘴唇，下意识后退了半步，直到叶赢走到她身侧。
凌若初立刻双手抱住叶赢的胳膊，凑近她耳边，用气声小声问道：“姐姐，他们……是干什么的呀？”
叶赢这才像是注意到门外还有人，视线平平地扫过那两列守卫，脸上没什么表情，摇了摇头：“不知道，没见过，也许是路过。”
“这……”凌若初被这回答噎了一下，顿了顿，指着两边一模一样的房门，“是哪一间？”
顺着叶赢示意的方向，她快步走了进去。屋内陈设简单，沈宸安静静躺在榻上，面色依旧苍白，双目紧闭。凌若初走到床边，轻声唤了他几声，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他真的没事吗？”她回头，眼中带着忧色。
“自然，”叶赢走到她身边，语气平静，“只是清除残余瘴毒、修复身体损耗需要时间。”
这时，凌若初脸上浮现出懊恼的神色：“对不起……我没听你的话，自己跑下山了，结果……”
“结果抱头鼠窜，差点把自己搭进去。”叶赢替她说完了后半句。
凌若初低下头，闷闷地“嗯”了一声。
叶赢反而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鼻尖：“你的道歉，我不接受。”
“而且……”凌若初犹豫片刻，还是决定坦白，“我之前听到那个人说‘回不去’的时候，心里……其实有点庆幸。”她将当时的侥幸心理说了出来。
“那就拿出点诚意来。”叶赢收回手，正色道，“况且，我现在确实需要你的帮助。”她简略说明了情况：当日凌若初用那柄六翼花伞化解瘴气、救治沈宸安初现症状的过程被一些人目睹，之后又经琉璃宫之人有意无意地宣扬，她竟被当成了能祛除瘴毒的“圣女”。
“走吧，带你去看看‘诚意’该用在何处。”叶赢领着她，穿过曲折的回廊和森严的守卫，来到了皇陵西北角一处偏僻的入口。这里的气氛截然不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土石、陈旧气息与淡淡腥味的压抑感。叶扶疏按剑立于入口处，如同一尊沉默的守护神，镇守着下方可能发生的异动，防止被关押的“怪物”脱困逃出。
叶赢在入口前站定，示意凌若初看着自己。她收敛了所有情绪，面容沉静，抬起手，指尖似乎凝聚着微弱的光晕，声音低沉而清晰地诵念：
“跟着我做。人道渺渺，仙道莽莽。鬼道乐兮，当人生门。”